正月十六,灯节过了,村里安静下来。
马骥写了一夜,天亮才搁笔。右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用左手揉了半天,端起福海放的那碗汤——凉透了,喝了一口,咸的,不知道孩子放了什么。他没问,喝完了。
白天他补了一觉,醒来已是申时。院子里有光,斜斜地打在井沿那块蓝石头上,蓝光比前几天淡了,像快烧尽的香。
他走到井边,往下看。
水面平静。没有拱门,没有蓝雾,没有手。昨晚画里的那一幕像一场梦,如果不是掌心还留着那道握痕,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记岔了。
他蹲下来,手撑在井沿上。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水声。不是叹息。是叩击。
一下。停。两下。停。三下。
从井底传上来,穿过水层,闷闷的,像有人用指节敲石壁。节奏不快,不慢,和他心跳差了半拍——他心跳一下,井底敲一下,交错着,像两个不同步的钟。
马骥屏住呼吸。
叩击没停。一下,两下,三下。每三下之后停一停,然后重复。不是乱敲。是有规律的。
他忽然明白了。
是摩斯码。不是人类的摩斯码——是阿沅的。她之前在信里用过类似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他当时以为是鳞掉落的间隔,现在才知道,那是她在敲门。
她在门那边敲。
敲给他听。
马骥伸手进井里,指尖触到水面。凉的。他没缩回来。他把手掌平放在水面上,像在安抚什么。
叩击声变了。
从三下一组变成一下一下,均匀地,像心跳。他的心跳。
同步了。
他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回到堂屋。翻开笔记,在昨夜写到的地方接着写。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能听见他写。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他在纸上落笔的沙沙声,穿过井水,穿过石门,传到她耳朵里。她敲三下,是因为他写了三行。她停,是因为他停。她和他之间,从来不是单向的。是共振。
他写得越快,井底的叩击越密。他写得越慢,叩击越疏。像两根琴弦,拨动一根,另一根自己响。
马骥放下笔。
他看着纸上的字。蓝墨。咸。他忽然觉得,这哪里是在写书。这是在弹琴。他在岸上拨弦,她在底下应。
"福海。"他喊。
孩子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画门的树枝。
"你听见过井底敲门吗?"
福海点头。"天天听。娘在敲。她敲给我听,也敲给你听。你写她就敲,你不写她就停。"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马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哥哥也敲过。"福海又说,"哥哥敲的时候,娘就回。两个人隔着门敲,像说话。"
"说什么?"
福海想了想。"说'在'。哥哥敲一下,娘敲一下。就是'在'。在的'在'。"
马骥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井边,蹲下来。这次他没伸手。他只是看着水面,看着那块蓝石头,看着井壁上青苔的纹路。
然后他敲了一下井沿。
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井底立刻回了一声。
他再敲。
井底再回。
一下对一下。
在。在。
他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夜里,他又写。
这次写得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忽然不想写太快。他想让那叩击一声一声地响,像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你一句我一句,不着急。
写到深夜,他搁笔。井底安静了。
他走到院里,站在井边。月亮很好,照在井沿上,那块石头泛着淡淡的蓝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低头,轻声说:
"我在。"
井底沉默了一息。
然后传来一声叩击。
轻轻的。像回答。
像阿沅在门那边,隔着三百四十三片掉落的鳞,隔着缩小了一半的石门,隔着深不见底的水,隔着生和死的边界,隔着画和现实的缝隙——
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