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最高端且冬季不封场的唯一一所高尔夫俱乐部依山而建。万千虹将约见地点定在那里。叶小桥坚持自行前往。“好吧,维尼,那我们停车场见!”万千虹电话里温柔迁就。
出了公交专线的站台,叶小桥按照导航提示往密林深处走去。此时正是这项贵族运动的淡季,专用停车场上车辆寥寥无几。他看见了一灰一白,没有见到熟悉的香槟色。
上午九点。叶小桥站在空无一人的环形路边,两眼放空。不一会儿,阳光开始发力,他一侧脸颊感到些微暖意,连带“小病初愈”后僵硬酸疼的脖子也似乎柔软松弛了不少。抬眼望天。渐渐明晰起来的蓝天白云和掠过眼睫的金色光线共同绘制了一幅清朗跳跃的画面。这让他觉得,或许此行的真实意图根本就是“告密”外壳之下真正的善意。全然不是他一夜内心博弈的那样阴暗晦涩呢?
他就这样两手插兜,静立在旷远的户外空气里。
车轮碾着枯叶,干涩脆裂的声音寸寸逼近。终于在距离叶小桥仅三米时,轮胎的滚动戛然而止。车门弹开,暖气裹着香氛的优雅气息散播出来。随之,女人甜软温情的声音向叶小桥缓缓袭来,给他塑像一般清冷的身体披上了一件由母性缝制的大衣。
“维尼,快上车!”
冷热更替使叶小桥面部毛孔瞬间舒张。他不禁搓了搓发红发烫的脸。
“怎么,是觉得干吗?”万千虹说着,从挎包里翻出一小瓶喷雾,“别动,喷两下就好!”她将喷嘴对着叶小桥的脸绕圈喷了喷,隔两秒用指腹轻拍。一套精致工序完成,她的双手托住叶小桥腮帮久久不愿移开。
“万姐……”叶小桥提醒道。
“你知道吗?当年我妈去医院待产,我在家等维尼降生。我想为即将见面的弟弟做些什么,就拿零花钱去母婴店买齐了所有牌子的润体乳和护臀液。一个个试用。我想帮他抹来着。他不会叫我不会说谢谢都没关系,总有一天会学会的。”万千虹又一次进入了遥想的状态,她凝视叶小桥。半晌,双手才极为不舍地垂落到膝盖上。
“万姐,新春快乐!”叶小桥没有忘记此次见面第一项任务是拜年。当然他并非空手而来,他别出心裁的拜年礼物就是那第二项任务。
“谢谢,你也是!你这个傻瓜,不知道吧,刚刚站在路边,我一直看你呢。弟弟真是好看,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哦,差点忘了!”万千虹从后排拎了只大购物袋来,“你自己打开,看喜不喜欢?”
袋子上印着叶小桥不熟悉的LOGO,每一个字母都似乎在引诱他,想激发他拆盲盒的兴奋感。可他两手搭在硬挺的纸袋边沿上,没有继续探究下去的动力。然而万千虹的期待眼神仅从余光就能感知到,所以他明白此时顺从和接受的不凡意义。剥开层层叠叠的布袋纸袋,一件军绿色棉服跃然眼前。
“送你的,试试!”万千虹麻利地抽出棉衣,拎住肩头展开,比在叶小桥胸前,“这颜色衬你,来,看大小如何,姐姐的目测能力还是不错的!”
万千虹原计划中,“维尼”会穿着新衣服陪她去新开的室内场馆体验高尔夫的乐趣。中午他们会就近到一家隐逸山中以素食闻名的私房菜馆用餐。日落前,她的阿斯顿马丁将由“维尼”掌舵,去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然而,叶小桥试穿新衣让万千虹一饱眼福之后,便换回了他与武舟一起买的黑色情侣服。并且,当叶小桥思虑片刻终于送上了他的“礼物”,万千虹理想中的行动线便强行扭转,朝着一条她独自驾驭不了的轨迹发展。
“喂?言叔,您在哪儿?”
言叔发来的定位显示,他所在位置距离他们不远。那是一处市内规模最大、品类最为丰富的水产市场。万千虹心里的这根“定海神针”,近年来越发流露出归隐山林的意向。养鸟、喂鱼、买菜做饭……年轻时打拼事业错过的闲人雅趣,一个一个找补回来。
对叶小桥而言,如果说万千虹是恩人,那么言叔则是将这份恩情最终落实的那双手。叶小桥从万千虹言语之间不难发觉,这位父辈级的人物是她情感与精神极为坚实的依托。那种坚实,甚至不亚于父女之情。
哑光的香槟色,与水产市场大门隔街停着。约定时间过了五分钟,往来熙攘的人群里,一位清瘦儒雅的男士健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网袋,一只肥硕的帝王蟹将满是尖刺的大长腿杀出网格以外,在依然凛冽的寒意中随主人行走的律动而肆意晃悠。叶小桥见状,想起这会儿不知是梦是醒的武大猫。他支棱着大毛腿驾着二八自行车招摇过市的样子,在叶小桥眼前一闪而过,幸福的浅笑便勾在了嘴角。
“言叔,您怎么来的?”万千虹降下车窗,冲他憨笑。
“还能怎么来啊,公交车,以及折叠自行车!”言叔将网兜提到万千虹眼前,“怎么样,蒜蓉清蒸。中午去我家吃饭,你阿姨好久没见你了……赏脸不?”
“那行,您把车和蟹都放我后备箱里。我们带您一块儿去!”
“我们?还有谁啊?”言叔眯起他半框镜架后面的眼睛,往车内打量。
之前在高尔夫俱乐部外,闻听万千虹邀请言叔一叙。叶小桥就把副驾驶给腾了出来,主动坐到了后排。此时,这位同样令他感激不尽的长辈与他仅一窗之隔,他缓缓移下了玻璃……
一路上,言叔沉默不语。身后这个俊俏的后生,他并非第一次见。在医院接受万千虹委托全权负责唐一梅后事的时候,叶小桥曾经短暂出现过。只是当时心力交瘁,身形似乎比现在小了一圈。渐渐容光焕发起来的叶小桥在言叔眼里不止是赏心悦目,更多唤起他无可言述的一种担忧。他此时也不确定忧从何来。
他微微侧过脸,看看左手边这个三十来岁却永远羽翼单薄的丫头。他的眼前,千虹,文彬,还有姓叶的“小白脸”,这三个形象共同演绎着他暂时摸不清头脑的剧。以他的年纪和阅历,叶小桥不得不成为一个值得他提防和警告的对象。
言叔的两层别墅位于城西。简欧风格。罗马柱、卷草纹、白色木格窗,都是言叔女儿言欢的主意。“言欢说她喜欢简约大气,不乏轻奢华贵。可她自己没住几天就嫁出去了……其实我本来想要个中式……”
“老言,你这话都说了多少年了?总唠叨个没完。外孙女都五岁了,还老耿耿于怀。你们可别见笑!”言家的女主人是个长相圆润温和的家庭主妇。退休前就职于某商场物业。与言叔一样,她对万千虹也疼爱有加。
午餐极为丰盛可口,将近一半由言叔亲自掌勺。清蒸帝王蟹端上来,万千虹摘了一只蟹腿,忍着烫剥壳,递给叶小桥。这一幕,让言叔如鲠在喉。
餐后,言叔邀请两人来到书房。“千虹,有事就说吧。”
“维尼,你把视频给言叔放一遍!”
短短三分钟的视频,其中最有价值的音频仅一分钟。言叔听了两遍,听完竟有“果然如此”的确认感。他并没有十分惊愕,这令万千虹和叶小桥相当意外。
“言叔,您早就知道?”
“不确定,怀疑过。”
“那……言叔,您看怎么办?”万千虹端起紫砂壶,给他的小杯子里添茶。
“千虹,我想先和这位叶小桥先生聊两句。你去找你阿姨,一会儿我叫你过来商量!”言叔的威严渗在慈爱里,让万千虹不得不暂时远离她的“维尼”。
言叔将紫砂小杯推向叶小桥,微笑道:“叶先生,我不知道你对我的身份有没有疑惑?不管有没有,我先讲讲,权当抛砖引玉。”
叶小桥端正了坐姿,等待下文。
“我和千虹的爸爸是发小,也是多年至交。一直在万氏做财务。小女言欢和千虹是同学,两个姑娘很要好,形影不离。小学四年级吧,发生一件事儿,她们俩简直就是过命的交情。”
那是学校组织外出郊游。途中,她们自行离队,跑去路边摊买零食。卫生不过关但是色香味俱全的小吃让两个家境优渥的姑娘流连忘返。正所谓乐极生悲,言欢在大快朵颐时不幸被干硬的块状食物卡住喉咙。眼看言欢因为窒息而脸色发青,万千虹急中生智,从伙伴身后将她拦腰抱住,用她在电视里看来的海姆立克法施救,硬是把言欢从生死边缘拽了回来。
“千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啊。我和夫人登门致谢,她居然洋洋得意,感谢万总把她生得人高马大,‘要不然哪有力气救人?’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把千虹看成自己女儿。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叶小桥点点头,默默刷新对富家女“姐姐”的认识。
“好了,我的说完了。是否能表达一下我的疑惑?”言叔推了下镜架,便于观察叶小桥的表情甚至内心。
“可以。”
“你母亲的后事是千虹嘱咐我办的。我看着她长大,她从来没对别人的家事这么上过心。可见你在她那儿不是普通人。那会儿我旁敲侧击问了两句,她简单说了一些。我不知道你接近文彬的动机,就权且理解为深刻伟大的师生之谊吧!千虹这么关照你,我一开始也不理解,不过听她叫你‘维尼’,我想她是把你当弟弟了。当然,你们之间的机缘巧合我不感兴趣,但有一点,绝对不能伤害千虹。她心思单纯……”
“您多虑了。”
“那最好。凡是对千虹不利的,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说来您可能不信。我也是拼尽全力才相信自己是‘维尼’。我没有宏大志向,无意利用万姐的善良念旧来踏足豪门。唯一的目标就是挣一所房子,像样的房子。但我向往的是自食其力,而不是攀附权贵。更重要的是,我有爱人,非常爱……还有,以前我没有卖身葬母,以后也不会无功受禄!”
书房里空气一度凝滞。随着万千虹的出现,才再次跃动起来。
“千虹,我们谈谈正事儿吧!”言叔示意俩人在他对面坐下。一旦话题转为一致对外,他眼中的叶小桥身上特有的“邪魅”之气也就自然被灵动所抵消,甚至激发出他对于晚辈的爱惜之情。他眼镜后面锐利的光芒减退了些。“你们怎么看?”
“言叔,我想听听您的看法。”万千虹略显撒娇之态。
“好吧。当初舒云加入万氏,我就质疑过她的动机。”言叔是万氏的“老人儿”,对于万总的家事略知一二。“她在美国念研究生之前,就基本断了跟叔叔的联系。过了这么多年,回来就碰巧对接万氏的上市计划,后来又因为泄露客户信息接受调查,不得已辞职,然后顺理成章进入了万氏。这么戏剧性,我不得不怀疑她另有企图。”
“也只是怀疑啊……”万千虹开始挠头。她侧脸瞥向叶小桥时,那精致的“弟弟”却眼也不眨地望着言叔,若有所思。
“你想啊,她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一直口碑很好。怎么会犯这种捡芝麻丢西瓜的错误?图什么?我私下托人调查了一下,果不其然,她就是为泄露而泄露。这种做法跟她的资历和格局完全不符。不过呢,有一说一,她进入万氏之后倒是尽心尽责,投资部弄得风生水起。万总是一百个满意。所以究竟当初是何居心,我也不便妄加猜测。但是今天叶先生提供的视频看来,这个女人的确不可小视。”
“言叔,要是拿视频去找爸爸会怎样?”
“假如这样做,只会陷万总于两难。一个是女儿,另一个是亲侄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吧?而且,仅凭这几句人鬼难辨的一家之言,就让他去怀疑自己的得力爱将?别忘了,你父亲可是个商人……”
“那就没……”
“先别急,这不商量着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言叔指尖轻弹着紫砂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