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伴雾气慢慢落下来,黄泥路面被潮气浸得发软,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咕叽咕叽的湿响。王璐跟在张大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内走,画夹的边角时不时蹭过路边丛生的茅草,簌簌落下一身冰凉的露水。
穿过两道歪歪扭扭的土坯院墙,便到了张家。
院落不大,夯土围墙低矮,柿树的枝桠探出,院角堆着的干柴遮挡住半扇上锁的木门,檐下悬着几串晒得半干的红辣椒与玉米棒子。正屋是黑瓦老房,木板门板被年月磨得发亮,侧边的偏屋,便是留给王璐过夜的住处。
“就这屋了,简陋得很,姑娘你莫嫌弃。”张大娘掀开挂在偏屋门口粗麻布门帘,一股混杂着干草、泥土与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被褥都是晒过日头的,对付一晚没啥问题。”
王璐把半人高的画夹与背包卸下来,靠在土墙边,连忙开口做自我介绍,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大娘,我叫王璐,是南城美院的学生,这次过来专门采风,今夜真是要多麻烦您了。”
“王璐……嗯,好名字。”张大娘念叨一遍她的名字,记在了心里,往后便唤她璐姑娘,“山里条件差,委屈你将就住下。”
晚饭摆在正屋堂屋的木方桌上,一盏煤油灯悬在梁下,昏黄火苗被穿堂的晚风撩得来回晃荡,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桌上摆着腌菜、蒸红薯,还有一碗寡淡的玉米稀粥。桌边坐着个身形敦实的老汉,手里攥着那杆不离身的旱烟袋,烟丝燃着一星暗红,烟雾在屋内缓缓散开。
张大娘伸手朝老汉那边指了指,跟王璐介绍:“这是俺家那口子,也姓张。性子闷,嘴笨得很,不大爱说话,璐姑娘你别见外。”
王璐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地轻声问候:“张大叔,晚上好,今夜多有叨扰了。”
张大叔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王璐一眼,没有多言,只微微点了下头算作回应。他话少,手上动作却没停,看见张大娘弯腰去搬矮板凳,便悄无声息伸过手,一把将板凳拎过来,稳稳放在妻子身侧;又把灶上温着的半瓦罐热水挪到张大娘手边,粗粝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夜里潮气重,手泡凉了,捧着暖暖。”
说完便重新坐回原位,叼上烟杆,吧嗒抽了一口烟,不再多言语。没有热络客套,那份体恤全都藏在不言不语的举动里头。张大娘指尖搭在温热瓦罐上,嘴角悄悄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饭桌上气氛不算热络,几人低头扒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王璐有意搭话,想多打听些本地风土。
“大娘,看这村子年头久,早些年山里日子,想必过得不容易吧?”
张大娘手上扒拉着碗里的红薯,闻言动作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一旁张大叔咳了一声,吸了一口旱烟。
“嗨,哪朝哪代山里都苦呗。”张大娘飞快转了话头,拿起腌菜坛子给王璐碗里添了一筷子咸菜,“现如今好多咯,起码红薯稀饭管饱,不比早先,啥吃食都没得。”
话音刚落,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能碰的忌讳,堂屋里瞬间静了下来。没人再接饥荒的话茬,有人随口扯起山里的收成、秋后砍柴的琐事,轻飘飘就把方才的话题岔得老远。
王璐敏锐捕捉到这一丝异样。方才那句“啥吃食都没得”轻飘飘掠过,可在场几个人的神色,都隐隐绷紧了。她心里记下这个细节,却没有继续追问,免得惹得主人家不快。
吃完饭,张大叔没吭声,默默起身,收走桌上的空碗碟,拎去灶房清洗,不让张大娘再沾凉水。
王璐目光落向堂屋靠后的供台。
供台上整整齐齐立着好几尊木像,大小高矮不一,全是乌黑粗糙的木料雕成。古怪的是,这些木像统统没有五官,平整一块木面,看不见眉眼口鼻,只有简单勾勒出肩膀与躯体轮廓,安安静静立在昏昧灯光底下,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王璐心生好奇,往前挪了两步,伸手便想去细看。
“哎璐姑娘,莫碰那些物件!”张大娘见状连忙上前拦了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紧张,山里口音重,“那是咱屋里敬的老木像,碰不得,犯忌讳嘞。”
“这些木像是供奉哪位先祖?”王璐收回手,低声问道。
张大娘眼神躲闪,抬手理了理衣襟,含糊应付过去:“就是老辈子传下的旧规矩,祠堂也有,没啥好看的,外乡人不必多打听。”说完便匆匆上前,拿一块洗旧的蓝布,半遮半掩把几尊无面木像盖了大半。
得不到解答,王璐只得按下满腹疑惑。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被布遮住的木像,仍露出一截乌黑的肩头,在布边若隐若现。
夜色越来越深,村子里早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四下万籁俱寂,唯有屋外山风穿过山林,呜呜低响。
王璐回到偏屋躺下,闻着被褥带着日晒过后淡淡的干草味睡去。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堂屋方向,传来“笃——笃——笃——”的声响。
是凿木头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缓,凿子啃噬木料,钝响穿透土墙。那声音不远,就在隔壁堂屋或是院子的某个角落,不分停歇,仿佛有人在黑夜里,一刻不停地雕琢木坯。
王璐睁着眼睛躺在硬板床上,睡意被这持续不断的凿木声打散。她翻了个身,透过糊着旧棉纸的木窗往外望。
院墙外面,一道瘦长的人影在暗处来回徘徊。
是陆阿生。
他大半身子隐在夜色阴影里,只能看清一个模糊佝偻轮廓。怀里紧紧揣着个小小的物件,是方才天黑之前,他在河滩乱石缝里捡来的一枚孩童戴过的铜铃铛残片。铃铛早就摔裂,铃舌不知所踪,边角磨得坑坑洼洼。这又是一件他私藏起来的证物。
他贴着院墙,缓慢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望向张家偏屋这扇窗户。他依旧抱着那点渺茫念想——倘若这个外来姑娘愿意听劝连夜逃走就最好;若是不行,盼着往后能寻到机会,把自己攒下的一堆零碎罪证,托付出去,助自己逃出寿溪。
可院墙阻隔,他进不来,也不敢贸然出声惊动院内住户,只能在院墙外无声徘徊。
站了许久,远处传来陆家方向几声呵斥,陆阿生身形一缩,怀里攥紧那片铜铃铛,身影慢慢退入更深更沉的黑暗,脚步声一点点消散。
院外彻底归于安静,只有堂屋那边,凿木头“笃、笃”的声响,还在黑夜里不停回荡。
王璐躺在床上,听着那不绝于耳的凿木声,心头的疑团越积越厚。
无面的木像,整夜不停的凿木,饭桌上不敢提起的旧年苦日子,还有墙外那个锁链缠身、不能说话的男人。
一桩桩怪事接踵而至。但此刻的她,依旧只把一切归结为寿溪独有的、闭塞古怪的山野民俗。好奇心战胜了心底那点微弱恐惧,对这片山村的未知,远远大过对危险的预判。
她伸手摸向背包侧袋,摸到白天陆阿生塞给她的那块木炭,炭屑蹭在指尖,冰凉粗糙。
许许多多被掩埋的秘密,就潜藏在这座山村,尚未显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