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气温被白雾拉扯着跌得很快。清晨的露水落满河滩，宽阔的河面上已经结起一层薄薄的冰壳，阳光照上去，泛出一层冷幽幽的白光。
王璐吃过早饭，背着画夹出门写生。张家院内，张大娘正蹲在阶下搓洗衣物，见她要往外去，抬声叮嘱：“璐姑娘，河滩那边风大，你多留心脚下，莫往冰边凑，滑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晓得嘞大娘，我会当心。”王璐应了一声，挎好画夹往河边走去。
河滩碎石遍地，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河水冲刷得光滑，浅浅河水在薄冰底下缓缓流动。几个本村孩童原本正在河滩远处捡拾石子玩耍，一瞥见结冰的河面，脸色骤然发白，叫嚷一声，一窝蜂地往后逃窜，头也不敢回，眨眼便跑没了踪影。
孩子们眼里是实打实的恐惧，不是孩童间的嬉闹躲闪，仿佛那片薄薄冰层底下，藏着什么吃人的鬼怪。王璐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四散奔逃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下这桩怪事。
她寻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打开画夹，捏起炭笔，正要勾勒冰河两岸的山形。身后传来拐杖戳击碎石地面的笃笃声响。
回头一看，是张太婆。
老人身躯佝偻，拄着一根粗实的木拐杖，一身深色老布袄，眼神锐利，上上下下把王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目光不像看待一个外来做客的后生，反倒如同在掂量一件器物，看身形、看骨架，连她的肩背腰身都不曾放过。
王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停下手里的炭笔，勉强点了点头算作招呼。张太婆也不开口搭话，打量够了，才拄着拐杖，慢悠悠转身离开。
等张太婆走远，王璐才松了口气，低头在脚边石缝之中瞥见一页皱巴巴的残破课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河水泡得卷翘，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人人生而平等。字迹娟秀，看得出是女子的手笔。
她小心把课本残页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泥沙，叠好收进画夹内层。
礁石另一侧，陆阿生正蹲在那里。
一看见结了薄冰的河面，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肩膀抖得厉害，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脖颈上青筋一根根绷起。冰河于他，是刻进骨头里的噩梦记忆。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飞快伸手，从河滩乱石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质长命锁残片，锁身磕出缺口，花纹磨得模糊。他把残片紧紧攥在手心，贴身揣进衣襟，归入自己悄悄积攒的证物，心里依旧盘算，将来出逃，便把这些东西一并带出大山。
王璐远远望着他这副应激模样，心头疑云又重了几分。
河岸高处土屋的院墙不高，隔壁妇人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是两个怀孕妇人隔着土墙闲谈，并不晓得墙外站着外人。
“咱这村里，亲眷缠亲眷，都是自家人通婚，难保就怀上身子不全的娃娃。” “唉，命数罢了，真要是生下来不对，也只能听族里的安排。”
话音轻飘飘落进王璐耳朵里，每一句都叫人摸不着头脑。
没过多久，村里几个婶子结伴来到河滩边上洗衣，看见王璐，便围上来搭话。她们嘴上说着闲话，话里话外不住夸赞她身子结实，气色好，反复劝她不如就留在寿溪过日子。
“璐姑娘，你看咱这山清水秀的，待在这里安生，不比去外头城里奔波要强？” “是啊，找个本分人家成家，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再好不过咯。”
王璐只能含糊应付，心里越发别扭。
张大叔扛着一捆砍柴的扁担从附近路过，瞧见这番情景，停下脚步，粗声提醒了一句：“山里的日子，不见得适合外乡人久留。”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一众婶子的说笑声盖了过去，没有人接他这句劝。张大叔望着王璐，眼底藏着一丝忧虑，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挑着柴担转身走远。
王璐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指尖捏着炭笔，迟迟落不下去。
危险的信号一桩接一桩摆在眼前。
但她千里迢迢来到寿溪，满心是要完成那份民俗毕业创作，不甘心只画几幅普通山野速写就空手而归。那些旧风物志里记载的古俗还没有看全，她心底仍旧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这些怪异，不过是封闭山村独有的旧习性。
艺术理想压过了隐隐的不安，一番内心权衡之后，她合上画夹，站起身，打算回张家，正式提出要长期留下来采风。
回到张家院中，张大娘正在整理晒干的野菜。王璐走上前，语气诚恳：“大娘，这边的风物很合我的创作，我想在村里多住些时日，好好写生采风，食宿我可以付报酬，不知方不方便？”
张大娘听见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喜色，眉眼舒展开来，当即应下：“那有啥不方便的！有空房子，你只管住便是。”
王璐要长期留下的消息，就这么顺着张家，悄无声息在宗族之间流转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