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伴随着薄雾到来,光线昏蒙。王璐揣好速写本,向张大娘打听那棵志书上记载的千年古樟。
“古樟坡啊,往村西头走便是,那是咱全村敬着的祖树。”张大娘一边捋着刚从房里拿出的菜干,随口叮嘱,“那边常有族老祭祀,璐姑娘远远看着就好,莫上前乱闯,别冲撞了礼数。”
“我晓得,就远远写生,不会打扰旁人。”王璐应下,拎起画夹往村西走去。 顺着碎石小道往西,越往前走,周遭人声渐渐稀少。
行至坡上,一棵庞然古樟赫然撞入眼帘。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人合抱,老树皮皲裂翻卷,虬曲的枝桠向四面八方铺展,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散落不少枯黄落叶,地面有一大片新翻动过的泥土,土块还是松的,上面零零星星落着几束干枯发白的纸白花,是祭祀过后遗留下来的。
坡下传来脚步声,一众族老慢慢登上古樟坡。几位老者身着深色旧布长衫,神情肃穆,手里捧着香烛供品。祭祀就要开始,王璐连忙退到侧边灌木丛后面,把身子藏好,掀开速写本,悄悄观察记录。
族老们在古樟树根前站定,焚香点烛,有人朗声念起祷词,苍老的声音在坡上缓缓回荡: “奉孝安脉,归于祖树。”
一句一句,反复念诵。
王璐伏在灌木之后,笔尖顿在纸上。“归于祖树”,风物志上只寥寥记为当地祭祖古俗,可亲眼听来,字句之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古樟边角,堆着一堆废弃锈蚀的空粮缸,缸口锈迹斑斑,缸身坑坑洼洼,歪歪扭扭摞在草丛里,不知道堆放在这里多少年。
灌木丛另一头,陆阿生也来了。
他隐在更远的树影深处,对着王璐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手指小心翼翼抬起来,在嘴唇间来回摆动,示意她不要出声。全程动作收敛克制,几乎都藏在树影之中,眼底盛满焦灼与恐惧,却不敢泄出半分动静。
王璐隔着枝叶望见他急切的模样,静静伏在原处。
仪式进行过半,祭祀的祷词暂告一段落。拄着木拐杖的张太婆缓步走上坡来,走到族老们身侧,低声和为首的老者说了几句。几位族老便回身商议琐事,短暂离开了树根跟前。
几人围在坡边,没有避讳张太婆,压低嗓音闲谈,零碎的字句顺着风,轻飘飘飘进灌木丛后王璐的耳朵。
“……那个外来人,身子底子看着是不错。”
“可人心难测,得慢慢磨,万万别像从前,闹出祸事来。”
“要是能补一补咱村里的血脉,也算一桩机缘。”
话语说得断断续续,听得并不完整,“外来人”“血脉”“别像从前”几个词,像细小的冰碴扎在王璐心上。
这是难得的空隙。
王璐压低身子,猫着腰快步靠近那片新翻的土坑。泥土松软,表层还混着细碎的纸钱灰。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表层浮土,不多时,指尖触到一小块柔软织物。再往下浅浅一拨,一只褪色的小红绣鞋露了出来,鞋面绣的小花早已被泥土浸得发暗,尺寸极小,分明是婴孩穿的。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捏着绣鞋的指尖微微发凉,刚想再往下多看一眼,坡上传来脚步声,族老与张太婆已经往回走向古樟树根。
王璐不敢多做停留,飞快把绣鞋原样埋回土中,拍平浮土,转身快步退回灌木丛,心脏砰砰狂跳。
婴孩的绣鞋埋在祖树底下,风物志上那些风雅的民俗文字,在此刻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族老们回到古樟树下,继续完成余下的祭祀流程。香烛燃得袅袅,纸钱碎末被风卷得四处飘飞。整套祭祀礼毕,众人互相颔首,便陆续迈步走下古樟坡,张太婆拄着拐杖跟在队伍末尾,一路同行离去。
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古樟坡终于彻底归于安静。 陆阿生确认四下没有旁人,弓着腰,快步绕到离王璐身边。他不敢出声,先谨慎张望一圈,随后掀开自己粗布衣襟的边角,露出贴身内层,里面塞着好几片零碎物件:残破的小银坠、一小块孩童布料碎片。 他双手捧着,将这些积攒已久的罪证碎片展示给王璐看。手指点了点手里的遗物,又用力指向出山的路口,连连摆手,做出逃跑的手势。
他在告诉王璐:这里藏着累累罪孽,快离开这个地方。
王璐对着陆阿生轻轻点了点头。四下静悄悄的,确认周遭确实没有耳目,才用气声轻声发问:“你……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若是有机会,我可以试着帮你。”
陆阿生听见这句话,直直的看着王璐又垂眸低头,指尖无意识摩挲怀里那些冰凉的证物碎片,眉头紧紧拧起,心里涌起希望,可很快又被深重的绝望盖了过去。他心里不是没有过出逃的幻想,可锁链、看守、险峻山路,一桩桩现实横在眼前。他望着王璐,摇了摇头,而后又朝出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再一次示意,要她只顾保全自己。
他不敢在此处多做半分逗留,二人方才这番简短交流,但凡被任何人撞见,便是灭顶之灾。
做完这一番回应,他快步走到刚刚的土坑旁翻找出绣鞋,走到一处隐蔽的石缝,安放进去,用石块牢牢挡住洞口。 这是他自己选的一处秘密藏物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些零碎物件,全是为将来自己逃出寿溪时准备的证物。每多藏一件,他逃出去告发罪孽的念想,就又多一分支撑。做完这一切,他又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被人看见,才弓着身子,顺着林间小路悄无声息退走。
王璐依旧躲在灌木后面,远远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她隐隐猜想,这土坑底下,埋的恐怕不只是祭祀祭品。那个哑巴可能知道什么,可眼下,她没有任何办法去证实。
风掠过古樟巨大的树冠,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