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晌午饭，日头斜斜靠在山头上，淡淡的日光穿过云层打在木格窗上，在堂屋的泥地上投下长短错落的木框阴影。山里的午后少有风，院落里安安静静，只有檐角挂着的干玉米穗，偶尔被掠过的一丝气流拂得轻轻晃动。
王璐将速写本搁在身旁的矮木凳上，指尖还残留着炭笔淡淡的灰黑色痕迹。这几日借宿在张家，她一边四处写生，一边默默观察村里的人情风物。寿溪的山形古木、老旧的屋舍都令她着迷，可相处越久，那些藏在淳朴表象之下的细碎异样，便越是在心底盘旋不散。张大娘是整个村子里待她最为和善的人，待人温和，说话也愿意多搭几句，王璐心里积攒了不少疑惑，便想着借闲谈的机会，多打探一点内情。
张大娘坐在另一边的板凳上，手里捏着钢针与粗麻线，低头纳着鞋底。厚实的土布叠了好几层，棉线来回穿梭，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嗤啦嗤啦声响。她指尖布满厚厚的老茧，每一次穿针拉线，手腕都要微微用几分力气。
王璐犹豫片刻，斟酌着语气，轻声开口问道：“大娘，我看村里别家大多都是儿女绕膝，热热闹闹的，怎么不见您和张大叔有孩儿？”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堂屋里流动的空气仿佛凝固。
张大娘手中的向下扎的钢针顿在布面之上，针尖扎进厚厚的鞋底，停在半寸的位置，再也没有往下挪动分毫。她垂落的眼皮遮住眼底的神色，脸上方才那点松弛温和的气韵一点点褪得干净。她目光落在膝头堆叠的土布鞋料上，声音浸着岁月磨出来的无力与悲凉。
“这大山里头过日子太苦了，有些孩子，命薄，是养不住的。”
话音悠悠飘散在堂屋，像是触碰到了某段深埋心底的往事。张大娘整个人的精神好似被拽回了遥远的过去，眼神渐渐失神涣散，魂魄仿佛飘离了这间堂屋，落到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日光景里。她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翕动，一声极轻极细的呢喃，不受约束地从齿间滑了出来：“盼儿……”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她如同猛然从一场旧梦里惊醒。她飞快咬紧牙关，死死抿住嘴唇，不肯再多吐露半分只言片语。垂着的头颅埋得更低，手上重新拉动麻线，力道却有些失稳，棉线扯得布面微微起皱，刻意借着手上的活计，回避方才无意间泄露的心绪。
王璐将这完整的一幕尽收眼底。
某些乡村重男轻女的风气她早有耳闻，村里妇人闲谈，口中时常念叨盼着添丁添子。于是她便先入为主，把张大娘失神之下吐出的“盼儿”，当成了山里妇人盼望得子的一句口头叹惋。她伸手拿过速写本，炭笔在本子边角的空白处，轻轻记下“盼儿”二字。只当这是张大娘心中一桩求而不得的憾事。见对方已然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王璐十分识趣，便不再追问子嗣相关的旧事，任由堂屋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布鞋踩踏泥地的脚步声，节奏缓慢沉重，一步步由远及近。
王大爷来了。
他胳膊底下夹着那杆朝夕不离身的旱烟杆，布衫袖口磨得发白，眉宇之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跨过低矮的木院门，他的目光先缓缓扫过整个堂屋。
“他大爷，过来啦，快进屋坐坐。”张大娘抬起头，勉强收敛方才的怅然，挤出几分待客的和气，一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一边站起身，“我去灶屋给你倒一碗凉白开。”
说完，她拢了拢身上的蓝布围裙，麻利的转身走向后院的灶房。木门帘布被她撩起又落下，堂屋之内，便只剩下王璐与王大爷两个人。
王大爷并没有往板凳上落座，只是站在屋门槛的内侧，身躯依靠着门框。他把旱烟杆拿在手里，烟锅子在掌心轻轻磕了两下，磕落一点残留的烟末，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份过来人的恳切，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迫。
“璐姑娘，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这寿溪山窝窝，看着山清水秀，实则不是外乡人可以久留的地方。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山路尚且看得清，你趁早收拾行囊下山去吧，再磨蹭几日就要冬季封村了。”
王璐闻言缓缓站起身，眉头微微蹙起，脸上依旧保持晚辈该有的礼貌，并没有被这番直白的劝离吓得慌乱失措。经过这几日的见闻，她隐约察觉村子有些地方不合常理，可心底依旧把一切归结为封闭山村固有的排外与守旧。
“王大爷，我听得出来，您是真心好意提醒我。”王璐语气诚恳，“只是我千里迢迢从南城过来，为的就是完成民俗主题的毕业创作。古樟、旧习俗，许许多多风物我才刚刚接触，很多画面还没有来得及落笔记录，就这样空手离开，我实在心中不甘。”
“此地不宜久留。”王大爷摇了摇头，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回旋退让的余地，眼底的忧虑愈发浓重，“姑娘，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我明白您的顾虑。”王璐轻轻摇了摇头，立场却并未动摇，“我安安静静在张大娘家中借宿，平日里只外出写生，不掺和村里的是非，也尽量不去打探旁人的私事，不会给任何人惹来麻烦。等我的速写稿子做得差不多，完成创作，我自然就会动身下山。”
一老一少就在堂屋之中低声对谈。王大爷苦口婆心，劝她尽早离开；王璐感念对方的善意，却始终不愿意放弃自己的采风计划。二人言语来回拉扯，气氛一点点变得微妙紧绷。
就在谈话僵持不下的时候，灶房的布帘被轻轻掀开，张大娘走了出来。她手里捧着用油纸层层包裹严实的一块腌腊肉，油纸渗出淡淡的油迹，是秋冬时节家里腌制留存下来的肉食。她走到王大爷身侧，将那块腊肉轻轻递到他的手上，神色平和，话语说得婉转柔和，却暗含送客的意味。
“他大爷，这块腌肉你捎回家里去。是前些日子腌好的，炒青菜吃正好。”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王大爷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邻里之间的客套，“家里后头还有一堆杂活等着我拾掇，就不多留你在屋里唠闲话了。”
话说得体面周全，没有半分呵斥与驱赶，可其中的意思已然明了。她不愿王大爷继续当着王璐的面，再说那些劝离的重话，生怕话说得太过露骨，招来不必要的是非祸端。
王大爷的手掌触到油纸包裹的腊肉，他抬眼望向张大娘，二人目光短暂相接，彼此都读懂对方心底的难处。张大娘夹在宗族规矩与外来姑娘中间，进退皆是两难。王大爷嘴唇翕动，那些还抵在喉咙里、想要继续劝诫的话语，终究只能全部咽回腹中，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王璐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张大娘的用意，便主动开口：“王大爷，我送你到巷口吧。”
几人一同走出堂屋，穿过院落，来到巷口。
巷口的土墙根底下，三三两两坐着几位晒午后太阳的老人。个个脸上沟壑纵横，身上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身子懒懒斜靠着土墙，半眯着眼休憩。看见王璐和手里拎着腌腊肉的王大爷走近，老人们纷纷抬眼望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块油润的腊肉之上。
人群之中，一名须发尽数花白的老者，眼神忽然变得浑浊恍惚，像是陷入了许多年前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嘴唇哆嗦，梦呓一般，低声喃喃吐出几个字：“那年没得吃……”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飘出来，话音尚未散尽，他身侧另一名老人飞快伸出手掌，捂在了老者的嘴上，将余下所有即将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堵截回去。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制止。
那名失神的老者身子微微挣扎两下，很快便安静下来，一双眼睛空洞地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似乎还在回忆什么。
老人们互相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人慌忙扯开话头，故作闲散地聊起今年山里油茶籽的收成，说说采摘的难处，刻意将方才那段危险的呓语彻底盖过。
饥荒，是寿溪全村人共同死守的一道伤疤，是绝对不能当众触碰的禁忌。
王璐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块腊肉油浸的油纸之上。
王大爷看了王璐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力的担忧。而后拎好手里的腌腊肉，转过身，踏着坑洼的泥路，一步步朝着村口小卖部的方向走远。
王璐独自转身，沿着巷道回到张家院内。
一阵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沙沙滚过墙角的泥地。村庄表面依旧一派平和安宁，可许许多多被人刻意掩埋的过往，就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闲谈缝隙里，藏在众人躲闪回避的眼神深处蛰伏，不曾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