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桑塔纳在老街巷口停下，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
沈念云推门下车，一脚踩进泥水坑，脏了白色的帆布鞋。
她没管，扭头对车窗里喊：“师傅你等一分钟，我朋友马上拿钱下来。”
司机夹着烟，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楼道里传来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王雪茹穿着玫红色的吊带睡裙跑出来，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捏着两张五十的票子。
她付了车钱，一把将沈念云拽进楼里，打趣道：“沈大小姐也有打车要人下楼付钱的时候？你爸破产了？”
王雪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沈念云甩了甩还在滴水的短发，把单肩包换到另一边：“卡停了，没现金，你这借我住几天。”
王雪茹领着她上三楼，纳闷道：“又跟你爸闹哪一出？昨天不还坐着大奔上学。”
进了屋，一股廉价香水混着泡面的味儿扑面而来，茶几上堆满了指甲油和过期杂志，沈念云绕开地上的外卖盒，一屁股陷进掉皮的红沙发里。
王雪茹从衣柜里翻出件宽大的黑T恤和牛仔短裤扔过去，催促道：“赶紧洗澡去，别把我沙发弄馊了。”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
王雪茹拿起沈念云的单肩包，拉开拉链想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结果里面除了一盒晕车药什么都没有。
……
十几分钟后，沈念云擦着头发出来，黑T恤宽大地挂在身上，遮住了脚腕上那条银链子。
王雪茹递给她一碗泡面，眼神落在她空空的手腕上，愣了下，声音一下就高了：“你那块积家表呢！”
沈念云接过泡面，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说：“当了。”
“当了？”王雪茹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那表十三万！给你爸知道非把你腿打断！你缺钱跟我说啊，当了多少？”
“五万，死当。”沈念云喝了口汤。
王雪茹气得直拍大腿，又急又气：“五万你也卖！那老板也太黑了！钱呢？你拿去干嘛了？”
沈念云把叉子往碗里一插，抽了张纸巾擦嘴：“交医药费了。”
“谁的医药费要五万？”王雪茹脑子一转，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林思南他爸？那个蹬三轮的？”
沈念云没吭声。
王雪茹一把抢过泡面碗，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骂：“沈念云你脑子有病吧！首富千金，为了个穷学霸倾家荡产？你图他什么？图他会做题？”
“我图他骨头硬，行不行。”沈念云抬头看她。
“硬能当饭吃？”王雪茹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底层人的骨气最不值钱，你砸五万块进去，他能记你的好？那种人自尊心比天都大，你这就是施舍，他不光不谢你，还得恨你。”
沈念云冷笑一声，看着窗外：“他的自尊心早被我踩烂了，为了三万块钱，他给我跪下了，你见过他那种人给谁跪过吗？”
王雪茹手里的指甲油瓶差点掉地上，满脸震惊：“他给你跪了？我艹，这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我也不欠他了。”
王雪茹凑过去看她的脸，直接戳穿：“大小姐，你骗谁呢！他给你跪下，你比他还难受吧？你当表就是想把他碎了的骨头拼起来，你这不是倒贴是什么？”
“王雪茹你嘴巴放干净点！”沈念云抓起靠枕砸过去。
王雪茹接住，叹了口气，难得正经起来：“我说的是实话，这小县城，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你爸一顿饭的钱，够林思南家活一年，你们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你觉得刺激，以后过日子，他那点破自尊能把你活活逼疯。”
沈念云反驳：“我没想跟他过日子，我就是看不惯我爸那套。”
“少拿你爸当借口，”王雪茹不给她留情面，一针见血，“你就是喜欢他那股死不认输的劲儿，因为你自己做不到，你这辈子都逃不出你爸的手掌心，所以你就指望他。”
沈念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面的雨又大了，砸在铁皮雨棚上，砰砰地响。
她想起林思南在医院走廊里通红的眼睛，想起他站在大雨里，攥着缴费单发抖的肩膀。
“你不懂，”沈念云把腿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爸做生意，脏事干得太多了，他拿林思南他爸的命逼人家卖房子，我觉得恶心，我拿自己的东西去补这个窟窿，我心里能舒服点。”
王雪茹吹了吹指甲，撇嘴道：“你就是没穷过，等哪天你连这碗泡面都吃不上，就知道你爸那些脏钱有多香了。”
“我宁愿饿死也不回去求他。”
“行，你有骨气，就在我这儿待着吧。”王雪茹起身去擦桌子。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郑叔”两个字。
沈念云盯着看了会儿，没接。
电话挂了，两秒后，又固执地响起来。
王雪茹瞥了一眼：“你家司机的，不接？说不定你爸派人抓你来了。”
沈念云这才拿起手机，声音很冷：“郑叔，别劝我，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郑建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着急：“大小姐，你现在在哪儿？千万别回家，沈总正在发火！”
沈念云皱眉：“他知道我当表了？”
“不止是表，”郑建华那边传来茶杯砸碎的声音，“沈总查了省三院的账，知道那五万块进了林志强的户头，他认定是林家人合伙骗你的钱！”
沈念云猛地坐直，语气一紧：“这钱是我自己给的，跟林思南没关系！”
“沈总听不进去，桌子都掀了，”郑建华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叫人去找孙大强了，孙大强工程被停正没处撒火，沈总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带人去县一中，找李素芬要个说法，让李素芬当着全校的面把钱吐出来！”
沈念云捏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她太清楚她爸了，动不了林思南，就会拿他妈开刀，让孙大强那种人去学校闹，李素芬的工作肯定保不住，林家就真的完了。
“我马上过去。”沈念云挂了电话，从沙发上弹起来就往外冲。
“喂！你干嘛去！外面下着雨呢！”王雪茹在后面喊。
“去县一中！”
沈念云头也不回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