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食堂的铁皮屋顶被暴雨砸得噼啪作响,混着空气里廉价的油烟味,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到了吃午饭的点,打菜窗口前却没排长队,一大群穿着校服的学生端着空饭盒,畏畏缩缩地往后退着,把一号窗口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孙大强隔着不锈钢台面敲了敲玻璃挡板,皮鞋踩在沾着菜叶的地砖上,往外吐了口烟,慢悠悠地开口:“李大姐,我这人讲话直,你别介意,沈总发话了,你们家林思南年纪不大,心眼挺多,骗了大小姐五万块钱,今天你要是不把钱吐出来,这食堂打菜的活儿,你恐怕干到头了。”
身后三个汉子抱臂堵着打菜通道,打菜窗口前没排长队,穿着校服的学生们端着空饭盒往后退,硬是把一号窗口空出一大片。
窗口里面,李素芬头上戴着洗发黄的白帽,两截套袖蹭着油垢,她死死攥着掂分量的大铁勺,手背青筋凸起,扯着嗓门吼回去:“放你娘的屁!我儿子全省第一,他去省城是考大学的,凭啥骗你们钱!你们沈家强拆砸坏我男人的腰,现在还敢跑学校来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
孙大强抖了抖烟灰,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复印的汇款单,拍在台面上,手指点着红章,嚣张地说:“看清楚,省三院的缴费单,五万块,整整齐齐进的是林志强的账户,沈总查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你儿子设局,大小姐能把十几万的表当了填你们家的无底洞?赶紧拿钱,别逼我们砸了你这几个破铁盆。”
李素芬一把抓起旁边的切菜刀,怒声道:“你敢动一下试试!我不知道啥子五万块,我只知道我儿子行得端走得正!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开发商迟早遭报应!今天谁敢砸我的饭盆,我李素芬就敢跟他拼命!”
学生们往后缩,谭迁丘拨开人群挤进来,他发顶被雨淋湿贴在脑门上,中山装袖口滴着水,手里捏着戒尺指着孙大强,厉声喝道:“干什么!这里是学校!孙老板带一帮社会闲散人员来恐吓职工,眼里还有王法吗?马上出去,不然我让门卫报警!”
孙大强上下打量谭迁丘,嗤笑出声:“谭主任好大的官威,你报警好啊,正好让警察评评理,你可别忘了,你们实验楼翻新工程,沈总出了大头,今天这事是沈总亲自发话讨说法,谭主任要是护短,以后学校的赞助款恐怕就悬了。”
谭迁丘拿着戒尺的手直哆嗦,人却死死挡在窗口前,义正词严:“一码归一码!捐款也不能当耍流氓的护身符,林思南是学校最优秀的学生,李师傅也是本分人,有纠纷去法院起诉,现在立刻滚出食堂!”
孙大强冲身后的汉子偏了偏头,恶声道:“给脸不要脸!把这老古板拉开,进去把收银柜里的钱先清了,权当利息。”
两个大汉往前凑,一把推在谭迁丘肩膀上,谭迁丘本来就瘦,脚下地砖又滑,整个人往后摔去,戒尺掉在地上,李素芬惊叫出声,举着菜刀要往外冲。
哐当,食堂门口传来一声响,装满残羹剩饭的不锈钢大桶被人踹翻,泔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食堂里安静下来,大家齐刷刷看向大门口。
沈念云站在那儿,身上套着件宽大黑T恤,脚踝上的银链子沾着泥巴,短发往下滴着水,她没撑伞,脸冻得发白,踩着一地污水往打菜窗口走,学生们赶紧往两边让开。
她开口就呛:“孙大强,你啥时候成我们家养的狗了?跑这儿来替我爸咬人,问过我同意了吗?”
孙大强看到沈念云,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赶紧换上笑脸,赔着笑道:“哎哟,大小姐,您咋淋着雨过来了,沈总正满世界找您呢,我也是奉命行事,林家这小子太不是东西,沈总是怕您吃亏上当。”
沈念云走到孙大强面前,仰起头看他,语气带着嘲讽:“奉命行事?孙老板,那五万块钱是我心甘情愿给林家的,跟林思南没关系,没设局,也没骗。你今天带人跑学校来砸场子,到底是想替我爸出气,还是想借机把事情闹大,好让张书记走之前查封我爸名下的项目,你好把城东的盘子一口吞下去?”
孙大强脸一垮,强撑着笑:“大小姐这话说的,我跟着沈总混口饭吃,哪敢有这心思,您卡都被沈总停了,这会儿跟家里置气,可别拿我们底下人开玩笑。”
沈念云从单肩包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把屏幕怼到孙大强眼前,冷声道:“看看这号码熟不熟,你上个月给城南地基供的那批沙石料,里面掺了多少海沙,郑叔车里有份原始出库单复印件。你要是不嫌事大,我现在就拨县纪委的举报热线,把底单连着你今天在学校闹事的录音全交上去,看看拔出萝卜带出多少泥,看看我爸是先弄死你,还是先弄死林家。”
孙大强盯着那串号码,额头冒出汗来,他清楚沈振宏的手段,要真捏着底单,他这辈子算交代在湔川县了,他咬着后槽牙。
沈念云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我能把十三万的表当五万,就不怕把沈家的底全掀了,你今天要是敢动李阿姨一根指头,我保证你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滚!”
孙大强往后退了半步,他混半辈子江湖,头回在一个十八岁小姑娘身上看见这种不要命的狠劲。
他干笑两声,伸手把台面上的汇款单拿回来,塞进皮包,讪讪道:“大小姐言重了,既然是误会,我们走就是,您早点回家,沈总气得不轻呢。”
他转过身,冲三个汉子招手:“走。”
几个人拨开人群,快步走出食堂。
食堂里松懈下来,谭迁丘捡起地上的戒尺,拍拍身上的灰,看了沈念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安抚周围的学生。
沈念云硬挺着的脊背垮了下来,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伸手扶住不锈钢台面站稳。
李素芬放下菜刀,从台面底下摸出个干净的搪瓷缸,倒了一满杯开水,从窗口递出去,语气带着心疼:“丫头,赶紧喝口热的,看把你冻的。”
她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大小姐,想不通沈家这么有钱的人,为啥会为了自家那个闷葫芦儿子做到这个地步。
沈念云接过搪瓷缸,双手捧着杯子,轻声道:“谢谢李阿姨,刚才吓着您了。”
李素芬凑近了些,疑惑地问:“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怕他们,丫头,你跟我说实话。那五万块钱,真是你给老林交的住院费?你图啥啊?”
沈念云低头看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图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摇摇头,轻声道:“李阿姨,这钱不用你们还,让他好好准备科大的考试就行。”
食堂大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思南背着洗发白的书包冲进来,他连伞都没打,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一眼看到扶着台面的沈念云,还有窗口里的母亲,沈念云的手指扣着搪瓷缸边缘。
林思南没说话,他攥紧书包肩带,迈开步子,直直朝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