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是固定送菜日。
林守义要跑一趟市区,给几户住在不同小区的老客户送定制菜。林墨自告奋勇当司机,说“你那三轮车跑市区太慢,我开车快”。
其实就是想跟着去看看,这些高端客户到底都是什么人。
早上七点出发,后备箱塞满了竹筐,每个筐上都贴着名字,整整齐齐。林墨一边开车一边琢磨,等送完菜,他就去打印店印点体验装的宣传单,下周活动就能上线。
第一站是观澜国际别墅区。
保安认得林守义,抬杆就放行,还笑着打招呼:“林叔又来送菜啊?”
林守义点点头,算是回应。
林墨心里啧啧称奇。连保安都熟,这得送了多少回。
送完两户,第三站是市区东边的一个高档公寓。
车停在地下车库,林守义拎着菜筐往电梯走,林墨跟在后面。
电梯门刚要关上,外面有人喊:“等一下!”
林墨下意识按了开门键。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低头看手机。
林墨扫了一眼,瞬间僵住了。
张总监。
他前公司的顶头上司。
世界怎么这么小啊!
林墨赶紧往林守义身后缩了缩,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偏偏这时候,张总监抬头了。
“林墨?”
完了。
林墨硬着头皮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张总监,好巧啊。”
“你怎么在这儿?”张总监也愣了,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旁边拎着菜筐的林守义,眼神有点微妙,“你这是……送菜呢?”
话里那股“果然混不下去了”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林墨脸瞬间烧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陪我爸来的。”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这时候林守义开口了,语气平平常常的:“小张啊,这周的菜给你放门口了,生菜换了个新品种,你尝尝,比上次的脆。”
张总监一愣,随即脸上那层优越感像被火烤的糖皮,“唰”地化了。他抢前半步,手已经伸出去握林守义:“林叔!这周生菜我老婆说脆得很!比超市强十倍!”转头看见林墨,嘴张了张,嘴角抽了一下:“小、小林也在啊,帮忙送菜呢?辛苦了辛苦了。”
林墨看见他领带夹上那枚公司logo徽章,在自己老爸面前晃得发亮。
电梯到了楼层,林守义拎着菜筐出去,张总监也跟着出去,一边走一边聊:“林叔,上次您给的那小番茄,我女儿特别爱吃,还有吗?我想多订两斤。”
“有,下周给你捎过来。”林守义说,“不过你得排队,最近订的人多。”
“没事没事,我等得及。”张总监笑得跟什么似的,“您家的东西,等多久都值。”
林墨跟在后面,听着俩人对话,脑子嗡嗡的。
合着张总监是老爸的客户?
还是老客户?
上次打电话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转头对着他爸这么客气?
这也太魔幻了。
他突然想起那天电话里,张总监说“你一个大学生总不能真回家种地吧”,语气里全是不屑。
可就是他看不起的种地,种出来的菜,他自己抢着买,还觉得有面子。
林墨靠在电梯壁上,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他以前总觉得,坐办公室、穿西装、拿月薪,就是体面。种地、卖菜、风吹日晒,就是不体面。
可现在看来,到底谁更体面啊?
张总监在公司里说一不二,对着下属吆五喝六,转头买个菜还得跟老爸客气,还得排队。
老爸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话不多,可谁买他的菜都得客客气气的,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
体面这东西,原来不是看你穿什么衣服、坐什么办公室。
是看你手里的东西,值不值得人尊重。
开车回去的路上,林墨一直没怎么说话。
车里放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林守义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养神。
林墨握着方向盘,心里翻江倒海。
他那点都市白领的优越感,从回家到现在,被一点一点敲碎。
今天这一下,碎得彻底,渣都不剩。
原来他看不起的,恰恰是他求而不得的。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其实没那么值钱。
等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看了老爸一眼。
林守义睡着了,眉头舒展着,脸上有晒出来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刻得很深。
就是这么个普通老头,用两亩地,活成了他想活却没活明白的样子。
林墨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赌约,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