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咖啡店的灯亮着。外面人很少，偶尔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灯一闪就没了。老马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手里拿着一块灰布，慢慢擦一只白瓷杯。杯子有条细缝，他擦得很认真，手指顺着裂缝滑过去，没停。
店里还有几桌客人。靠窗坐着两个中年男人，穿得有点皱。一个在看杂志，另一个喝咖啡。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老马听得见。
“听说他一直单身，是不是太挑了？”看杂志的人说，眼睛没离开书页。
喝水的男人笑了下：“谁不挑啊？开个小店不容易，总得找个能过日子的人吧。”
这话刚说完，老马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他没抬头，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又从水槽里拿出下一个。
两人接着聊菜价涨了，语气平常，像说天气一样。
老马把第二只杯子擦干，放在一边。他解开围裙，掏出一颗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捏在手心。然后他走出吧台，手里还拿着灰布，慢慢朝靠窗那桌走。
两人抬头看他。
老马站住，嘴角动了动：“是啊，我挑。”
两人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飘，没想到会被听见，更没想到他会回应。
老马靠着旁边的椅子，手搭在椅背上，说话很平静：“我想找的人，要能跟我一起喝一杯手冲。不用懂豆子从哪来，但至少别嫌苦。最好还能听我说今天哪个杯子差点摔了，或者哪个客人打呼特别响。”
他顿了顿，看了他们一眼：“我也希望她能接受这间小店，不是将就过日子，而是愿意一起守着。哪怕只是坐在角落织毛线，或者喂门口那只常来的猫。”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这么挑，确实难找。可要是随便凑合，天天互相嫌弃，还不如现在这样。至少咖啡还是香的。”
两人都没说话。看杂志的那个合上了书，另一个低头看着杯底的咖啡渍，手指轻轻摸着杯沿。
“其实……”喝水的男人开口，声音低了些，“你说得对。很多人急着结婚，结完才发现不合适，反倒折腾。”
老马点点头：“以前我也怕别人议论，听了心里堵，回家连咖啡都煮不好。后来想通了，人活着不是为了让人人都点头，自己踏实就行。”
他说完，直起身子，把灰布搭在肩上：“你们这杯快凉了，要不要加点热水？我请。”
两人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够了。”
“行。”老马转身往吧台走，路过中间那桌时顺手收了空杯子，动作利落。
店里安静下来。有人翻书，有人敲键盘，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吉他声轻轻响起。
靠窗的男人小声问：“你说他是真的这么想吗？”
另一个答：“听着不像假的。他心里清楚。”
“也是，看他每天开店关门，招呼客人，过得挺稳。”
“换我，不一定有这勇气。”
他们不再提单身、年纪这些话，说起附近新开了家面馆，老板是从外地回来的。
老马在吧台重新系好围裙，拿了个老式虹吸壶开始清理。水龙头哗哗响，他一边冲一边哼了半句歌，没唱完。
吧台下的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一截毛线手套，深灰色带点藏蓝，针脚不齐，明显是手工织的。他右手碰到了它，指尖压了一下，又收回，继续拧紧壶的螺丝。
另一桌的年轻人合上电脑，去柜台结账。老马扫码收钱，递回手机时问：“今天写完了？”
“嗯，赶完了。”年轻人笑，“明天还得改。”
“别熬太晚，咖啡喝多了睡不着。”
“知道啦，马哥。”
人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店里只剩不到五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有人戴耳机，有人翻新章节。
刚才那两个中年人也准备走了。起身时，其中一人走到吧台，把空杯递过去：“杯子放这儿了。”
老马接过：“谢谢。”
那人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的……挺有道理。我也该对自己诚实点，不该因为家里催，就硬拉个不合适的人过日子。”
老马嗯了一声：“慢慢来，日子是自己的。”
两人走后，门铃又响了一次。风吹进几片落叶，在地上打了转。
老马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回到吧台，拿起之前没擦完的杯子继续擦。水槽滴水的声音很规律，咖啡机轻轻嗡鸣。
墙上的杯子架泛着光。有的杯子有花纹，有的把手缺了角，每个都有用过的痕迹。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停在一只绿色的杯子上两秒，就移开了。
他把擦好的杯子放进消毒柜，关上门。打开豆仓，舀出一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按下开关。研磨声响起，豆粉落在滤纸上。
他开始煮最后一壶手冲。水温刚好，注水稳定，动作熟练。咖啡香慢慢散开，混着木头和旧书的味道。
没人再提他单身的事。也没有刻意避开——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像风吹过水面，很快平静。
差五分钟十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是个戴眼镜的女孩，抱着电脑，临走说：“明天见。”
“明天见。”老马应着，顺手把门口的地垫往里拉了拉，免得被风吹翻。
他锁上前门，拉下半截卷帘门，留条缝透气。关掉部分灯，只留吧台和阅读区的暖光。咖啡机变黑，进入休眠。
他坐到门口的单人沙发上，脱下围裙叠好放旁边。右手碰到抽屉里的毛线手套，这次没缩回，轻轻往外拉了一寸，露出更多没织完的部分。
窗外，路灯照着空街。一辆共享单车停在对面，篮子里有个没拿走的外卖袋。楼上几户还亮着灯，窗帘后有人影动。
老马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楼上电视放着综艺，笑声一阵阵传来。他没烦，也没说什么，就静静听着，好像在确认这个夜晚还在正常过。
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杯子架前，拿下那只绿釉杯。杯底有字，他用手指抹了抹，没念出来。
他拿回吧台，洗干净，烘干，轻轻放回去。
一切收拾好。
他打开收银机对账，动作不急。打印机吐出小票，他看了一眼，塞进铁盒。关机，拔电源。
最后，他拎壶给植物浇水。三盆薄荷长得好，叶子厚，剪过还有新芽。他摘了两片，揉碎扔进茶杯，倒上热水，香味立刻冒出来。
他端着茶回到吧台，站着喝了半杯。热气熏着眼睛，他眨了眨，看向门外。
街对面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一个穿黄冲锋衣的人推着电动车经过，头盔上粘着个湿漉漉的小黄鸭。
老马没看清是谁，也不在意。
他放下杯子，从围裙口袋拿出手机，解锁，看时间：21:58。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抬手调了下调灯的角度，让光照在新开的一人座区域。那里有张小圆桌，一把高脚凳，桌上放着本翻开的杂志，封面是只蹲在窗台的猫。
他点点头，满意了。
然后转身，继续擦那只还没擦完的捷克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