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渡吞了吞口水,常卓玄后面再说的什么他都听不见了,只感觉到面前一道灼热的目光订在了自己身上。
可温砚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常卓玄的肩膀:“少抽点吧。”
“知道了姐夫。”
温砚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说了别这么喊。”
“我姐估计会喜欢我这么喊你。”
温砚一把揽住了常卓玄的肩,“行了,走吧。东西都买了,在车上。”
说完还记得回过头看了陈不渡一眼,“你自己弄点东西吃吧。”
“知道了老师。”
温砚驱车带着常卓玄驶向墓地,墓地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上,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绕了许久才到。常卓玄和温砚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常卓玄会抽出根烟来对着窗户沉默的抽着。
温砚瞟了一眼问道:“陈不渡借你火干什么?”
“点烟呗,难不成取暖?”
温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沉默了一路。
下车后,温砚捧着花走在前面,常卓玄拿了瓶酒跟在后面。石碑一排排的立着,他们拐了几个弯,在一处背阴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碑上刻着“常卓霖”三个字。
温砚把那捧已经风干吹烂的花束换上新的。
常卓玄蹲下来,“姐,我来看你了。”他声音很平,“姐夫也来了,他今年也没食言。”
温砚站在他身后,没看碑,视线落在远处山脊上的一棵孤松上。“我答应了的肯定要做到。”
“你说你到底看不上我姐什么?”常卓玄扭头看他。
“没有,你姐姐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常卓玄冷哼一声:“又是这套说辞。”
“姐,你说你怎么就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常卓玄叹了口气,拉开那瓶酒,在地上撒了些,仰头灌了一口。高度数的白酒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仿佛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姐啊,就这个负心汉,长得人模狗样,都干了那种事,你怎么走之前想的第一个人还是他呢?”
“这么多年,这些话我也说腻了,你估计也听腻了吧……”
温砚凑近两步,也蹲了下来,拿指腹轻轻擦着墓碑名字上附的那层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砚,这么多年了,你欠我姐的道歉是不是该还了。”
常卓玄没有再喊他姐夫,而是喊了他的大名。
温砚摇摇头,“我不欠你姐姐。”
“你欠。”
“我不欠。”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常卓玄,他猛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指着温砚:“我姐就是为了你这个道貌盎然的畜生生孩子死的!你还说你不欠她的?”
温砚也站了起来,抓住了那只指着他的胳膊,用力摁了下去:“别在你姐面前吵。”
常卓玄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这才重新蹲下,对着他姐姐絮絮叨叨说起了家长里短。
等到常卓玄说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温砚没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却被常卓玄狠狠拉住了衣摆:“你为什么不肯给我姐道歉。”
“因为我什么都没做错。”说完他腕间发力,把那截衣摆从常卓玄手中抢了回来,大步流星就走了出去。
上车后,温砚大力拍了两下喇叭,示意常卓玄上车。
温砚打心里不喜欢每年的今天,明明骄阳正好却会因为这件事而让他陷入回忆的漩涡。他不想回忆那些年少的荒唐事,那是他这辈子最耻辱的时刻。
等到常卓玄上车,他一脚油门驶了出去。
“你去看过脑科医生吗?”常卓玄问。
温砚连头都没转,语气淡淡地怼回去:“你要是掏钱,我倒不介意去挂个号。”
常卓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脸一别,望向窗外,不再接话。
安静没撑多久。他摸出一根烟,把车窗升上去,咔嗒一声点燃。烟头亮起一点猩红,白雾很快在狭小的车厢里盘绕开来。
温砚伸手把车窗降下。常卓玄眼皮都不抬,反手又给升了上去。
他知道温砚不喜烟味。嘴仗打不过温砚,那就用烟熏。熏不死他,也能呛他个够,权当替他姐出一口恶气。
温砚斜睨他一眼,又把窗户降下去。
这回任凭常卓玄再怎么摁,那窗户都纹丝不动了。剩的半根烟他只来得及抽一口,就全被风抽完了。
他愤愤的把烟头砸出窗外,一路上再没看过温砚一眼。那模样也不是知道是心疼那口烟,还是气愤嘴炮没打过温砚。
车停在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门口,温砚歪头,瞳孔还没转过去常卓玄已经把车门甩上了,只留给他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
温砚拍了拍喇叭,可常卓玄压根没理他,边刷门禁卡边反手比了个中指。
“小屁孩。”温砚低骂一句,一脚油门又回了公寓。
窗帘被悉数拉紧,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不是很亮,但照明也足够了,墙角处有一团跪得笔直的身影,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他笔挺的后背,肩颈处的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看着倍儿有精神。
温砚刚进门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他扶了扶额,应付完外面的小屁孩还要回来处理自家的兔崽子,说不头疼那才是假的。
“跪多久了?”
陈不渡抬起胳膊看了看腕表,答到:“一个小时零四分钟。”
“嗯。”
应完这声,温砚就没了别的动静,陷在沙发里回手机上的消息。
这一堆消息里,有一半是工作的,还有一半就是常卓玄那小子发来撒混的。
他粗略地看了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负心汉”“人模狗样的傻逼”“道貌盎然的畜生”。料他也骂不出什么花来,温砚左滑给他开了个免打扰,这才看起工作相关的内容。
这一看就看了近半个小时。
他放下手机,把视线投向角落那团身影:“陈不渡,起来吧。”
“嗯。”
陈不渡托着麻木的双腿蹭到了温砚身前站定。
“老师……”
“前一阵我没抓到过你抽烟,是真戒了还是我不知道而已。”
“真戒了。”
“那这次呢?”
陈不渡喉结滚了一下:“实在憋不住了。”
“事实?”
“是。”
温砚盯着他,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敲。季江翊给了陈强一百万,填平账务是绝对够了的。所以不会是陈强来要钱。陈不渡不会再因为这个而抽烟。他想着,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
不管因为什么,他那副身子骨都不该再碰烟。前一阵检查医生三令五申强调过的事情,就是不往心里去。
“那天只拿藤条打你师哥了,你眼馋是不是?”
“……没。”
“把藤条拿过来。”温砚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陈不渡熟练的跪在温砚面前,两只手托着那根藤条,递给温砚。
温砚刚拿下他手中的藤条,他立马转过了身就要褪裤子,却被温砚抓住了胳膊。
“裤子穿好,跪着。怎么这么着急挨打呢?”温砚佯装疑惑的扶了扶额。
陈不渡的脸倏地红了。两只手胡乱把裤子整理好,垂着头跪正了。
“医生有没有说过不能抽烟?”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下点了点。
“说话。”
“……说过。”
“记得还抽?明知故犯?”
陈不渡瘪了瘪嘴:“那是不是要罪加一等。”
“知道就好。”
“我就是实在憋不住了才抽了几口……”
“剩下的烟拿过来。”
陈不渡起身从门口衣架的一个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又跪在温砚面前,毕恭毕敬的递给温砚。
温砚接过,打开看了看,那么大一块空缺,少说也是抽了五六根。
“抽了几根?”
“五根……”
“抬头。”温砚坐直身子,把烟盒放在了一边,左手将右臂的衬衫卷了起来。
陈不渡似乎也知道要面临什么,干脆头一抬,眼一闭,光等着巴掌往下落了。
“啪——”
裹着风的耳光毫不收力的甩在脸上,陈不渡的脑袋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甩向一侧,半张脸都被那一下震的发麻。
他捂着脸把脑袋回正。
温砚没说话,抬手把陈不渡那只捂着脸的手拿了下去,“你明天要出门是吗?”
“是。”
“戴口罩吧。”
温砚淡淡说完这四个字,毫不犹豫抬手又重重甩了一记,两个巴掌的位置几乎分毫不差,面上被这两巴掌打的直发烫。
许是这下有了些防备,陈不渡倒是没再被这股力甩向一边,周围所有的感觉仿若都消失了,只留耳朵里嗡嗡的响声最为刺耳。
眼泪流到滚烫的脸颊时陈不渡才反应过来,自己流泪了。他抬手把那为数不多的两滴泪轻轻拭去。
他擦泪的手刚垂下,又一个毫不受力的耳光盖在了脸上。
“唔……”
温砚垂眸瞧了瞧这泪眼婆娑,一侧脸颊泛着红的小人,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趴沙发上。”
陈不渡扯起短袖下摆胡乱擦拭脸上的泪,还得小心翼翼绕开肿起的那侧脸颊,撩起的那部分露出一块光洁的肚皮,隐隐约约能看见点腹肌的轮廓。
他松开手,衣摆自然地垂落下来。陈不渡蹭着膝盖往一旁膝行两步,上半身趴在了沙发上。
臀部几乎与沙发等高,恰恰卡在了沙发边缘。
温砚皱了皱眉,拿起一旁的藤条腕间发力狠狠在人身后落了一记:“裤子。”
“哦……”陈不渡也是被刚才那几个耳光打的昏了头,竟连裤子都忘了脱下来。他连忙直起身,把裤子扒拉到了膝盖上方,这才重新伏下身去。
“嗖——”
藤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弧,直直咬在了陈不渡身后,抬起的瞬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接着愈来愈深。
陈不渡紧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又一下藤条狠狠砸在了同样的位置,陈不渡闷哼一声:“唔……”
那股仿佛要把人撕裂的锐痛密密匝匝砸在身后。落下的位置全然没什么规律,一会儿从上往下,一会儿又在同一个位置落好几记,一会儿又东一下西一下。
这毫无章法的鞭打令陈不渡措手不及,腰身猛的弓起又落下,整个人脆弱的像风一吹就散了。
眼泪无声的砸在沙发布料上,淹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又是一记重叠在伤痕最重的地方。陈不渡猛的喊出了声:“啊!”
他被这股尖锐的疼痛折磨的再也受不了了,扭身就去扯温砚的衣摆,泪眼婆娑的求饶:“老师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老师……我再也不抽烟了。”
温砚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陈不渡又是求饶又是认错,最后还举起三根手指要发誓。
等陈不渡做完这一系列事情,温砚攥住陈不渡拉自己的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衣摆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老师我真错了……”
陈不渡现在这副模样,任谁来看了都得觉得这孩子已经真心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刘海凌乱的黏在额头,眼尾还泛着红,左半边脸高高肿起。可温砚好似犹嫌不够,他必须让陈不渡明白抽烟的后果有多么严重。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陈不渡都能这样置之不理,拿自己的身体真是不当回事。
“陈不渡,你确定要这样挑战我的耐心吗?”
陈不渡撇了撇嘴,一声不吭的伏回了沙发上,顺手从一旁扯来了个抱枕。
那脆弱的臀部已经布满了红痕,交错的、纷乱的、叫人触目惊心的。
可身后的藤条却像是看不见这份脆弱,依旧尽职尽责的死命砸下。那钻心的疼像是要把人从臀部撕成两半,恨不能在肉上打出条裂来。
陈不渡牙关死死咬着抱枕的一角,这才堵住了快要溢出声的呜咽和痛呼,口腔中的水分悉数被抱枕吸走,令他喉咙有些发干。
身后的疼痛仿佛永无止尽,他渐渐的都快要分不清藤条到底落在了哪里,整个臀部都是痛的,新的痛融入旧的痛,叫人分不清先后。
终于“嗖嗖——”的破风声停了。
可身后仿佛还是有新的藤条落下。
直到温砚蹲在他身侧递来一杯温水,“喝点。”
陈不渡点点头,接过了那杯水,仰头喝了个一干二净,但喉咙的那股干涩却像是没有被冲淡似的。
“老师……我真知道错了。”陈不渡扯了扯温砚的袖口,红着眼去看他,“您别生气了。”
“嗯。”
温砚没多说话,扶着陈不渡让他趴在了沙发上。
“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
现在温砚还在气头上,陈不渡哪还敢点菜,嘴上说着都可以,胃里却叫嚣着想喝皮蛋瘦肉粥。
“我出去买点,你老实点别乱动,我回来给你上药。”
“知道了老师。”
温砚回来的很快,十多分钟就提着两个袋子回来了。
“皮蛋瘦肉粥,喝不喝?”
陈不渡一听皮蛋瘦肉粥眼睛都亮了一下:“喝喝喝。”然后两只手毕恭毕敬接过来那份粥。
打开盖子的一瞬间,那股香味就混着蒸汽往上飘去。
等到喝完,他抬眼才发现温砚已经吃完饭,并拿着医药箱坐在了自己眼前。
他尴尬的把盒子放在了茶几上。
这种光着屁股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真不太好。他想他以后不会想体验第二次了。
温砚温热的大掌携着冰凉的药膏在人身后揉着推着。
陈不渡一边龇牙一边扭头看自己惨烈的身后。
以后再也不抽烟了……他想。
作者有话说:我下午五点就要出发去学校了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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