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两人交谈之际……
度春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之色,唇边绽出一缕冷笑:“这等糊弄人的言语论调,亏你也说得出来?当真可笑至极。”
听到这话,墨尘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信何须多言,度兄尽可出全力一试。”
“好”
度春风任由清风拂过眉梢,看了看手中大凉龙雀,沉声道:“那便让我出最后一剑,与你决出胜负!”
话音未落,他已缓缓闭上双眼——
蓄势。
此刻的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态——
心神空明,如镜映月,身上每一个细微的感知似乎都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敏锐。
一时,他感觉耳边的风似乎清晰了些,天上的云似乎近了一点,甚至连面前之人的呼吸声都仿佛近在咫尺。
而他本人,似乎与这方天地山河,生出了某种若有若无的共鸣,周遭自然变化,竟在其感。
就在这一瞬,一个念头突兀地在他脑海闪现:若剑心之说纯属虚妄,那这些年来自己手中的大凉龙雀,斩的究竟是该斩之人,还是自己心中的执念?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剑,可此刻,他竟头一次怀疑起了握剑的自己。
这丝疑虑如墨入清水,在他澄明的心湖中迅速扩散,涟漪千层。
他的手极轻微地一颤——这是握剑以来,第一次。
然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将纷乱杂念尽数压下,于刹那间窥见一线灵光——
领悟到了“天地万物间,随心所欲,凭心而动,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皆可成‘剑’之意。”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原来,所谓“剑”,并非仅仅局限于有形之物,而是可以凭借内心的意念和对力量的掌控,将世间万物化为杀敌之利器。
“剑本无形,凭心为唯。救世、护自、平天下或许便是吾之剑心。既心中有疑,便用这一剑来问个明白。”
度春风默念一瞬,双眼骤睁,身形赫然腾空,手中大凉龙雀猛地一斩——
一股磅礴剑气汹涌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墨尘澜当头罩下。
剑气所过之处,落叶悬而不坠,周遭空气瞬间变得凝重压抑起来。
这一剑,威势惊人,却无一丝杀意,纯粹是剑意通明,引的天地共吟。
墨尘澜凝视那来袭剑气,低声喃喃:“这一剑,虽无杀意,却恢宏壮阔,竟引得山河自鸣……能到这一步,确有宗师风范。”
下一瞬,他挽剑而起,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剑气成圆,如封似闭,浑然天成。
两股剑气相交,并未发出惊天巨响——
墨尘澜的剑圈如漩涡般,将度春风那排山倒海的凌厉剑气层层裹入其中,以圆转之力丝丝消解、相互抵消,最终两股力量湮灭于无形,只余一阵清风拂过面颊。
度春风落地,足下踉跄半步,胸脯起伏如潮,额角细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他看着这石破天惊的一剑,瞳仁骤缩,面上难掩震撼之色,大凉龙雀在掌中嗡鸣不止,似有不甘,良久方渐归沉寂。
墨尘澜飘然落回车栾:“度兄,现在可以让我等过去了吧?”
其声平静如水,却暗藏山岳之重,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度春风缓缓收剑回鞘,侧身让开道路,只觉胸中郁结尽付西风。
眼见度春风侧身移步,让开一条路来,墨尘澜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承让!”
随之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驾!”
伴随着这声轻喝,他驾着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才轻声叹道:“倒是低估了你这师兄,竟能驾驭大凉龙雀这柄杀戮之剑。若换作旁人,恐怕早被剑意反噬,沉沦魔道。能持此剑而心不失正者,真乃可敬可佩之人呐!”
车顶凌奚落望着身后那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低声接话:“师父常教导我们,志不坚,天下无可成之事,欲成大事者,当静察己过,释人无愧于心,不困于情,位高不自居,功高不自傲。我这师兄苛己为公,深得师父教诲。只是——秉性过于刚正,遇事不知转圜变通。”
墨尘澜若有所思,片刻后方缓缓开口:“君子应有龙蛇之变,为蛇时,俯身草莽,待时而动;化龙时,飞腾万里,遨游九霄。君子立于世,能屈能伸,有所为亦有所不为。依我之见,你这师兄虽有些木楞,但经此一役,相信假以时日,心境自当别开生面。到那时,自会迎来他化龙腾飞之机。”
“墨先生?”素衣尘满脸焦急之色,朝后方密林飞快一瞥——
林梢鸦群未惊,风平如镜,可他紧握佛珠,忍不住催促道:“你们还有完没完?就不怕他再追上来?”
墨尘澜微微一笑,神色从容:“不必慌张。他现在对我们造不成威胁。方才那一剑,已耗尽他大半内力,又兼大凉龙雀反噬之劲未消。此刻他纵有追意,也是有心无力。”
墨尘澜嘴上这般说着,手上动作却毫不含糊——
只见他一振手中缰绳,叹道:“只是可惜了这沿途好风光,不能尽入我眼,倒是一件憾事。”
风声贯耳,车轮碾过碎石,溅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度春风独立原地,眺望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马车,沉沉叹了口气:“若殿下真能请来鬼医,盛京或许能免去一场浩劫。”
言罢,他转身隐入林海,身后满地狼藉,渐次被落叶覆盖。
眼见度春风没有追赶上来,素衣尘终于如释重负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把那个难缠的家伙甩掉了。他……应当不会再追上来了?”
凌奚落从车顶跃下,收回长剑,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放心,度师兄向来一诺千金。既然他亲口答应放行,那就绝不会食言。”
“那便好。”素衣尘晃了晃脑袋,轻声呢喃了一句,重新躺在马车顶。
话音被马蹄声与风声剪碎,散入茫茫林海。
车轮滚滚,碾碎了满地金黄枯叶。
车后落叶半空飘扬,马车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树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