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密道方向已经收了场。
沈观踩着无痕掠过去时,冷面女修正把剑插回鞘里,脚前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黑衣匪兵的尸首,两个执法堂弟子正拿捆仙索绑俘虏。密道入口被一道土墙封了大半,土系术法凝出来的墙厚得跟夯土城砖似的,连条缝都没给留。
“前辈。”沈观收剑行礼。
冷面女修扫了沈观一眼,点了下头转身去清点俘虏,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沈观看了眼那道土墙又看了眼密道入口,封得够及时,从这里跑出去的人不会多。
“有人跑出去没?”沈观问旁边一个执法堂弟子。
那弟子沈观脸熟,名字没记住,摇了摇头:“应该没有,这位前辈到得快,土墙封上之后只冲出来七八个,全斩了。”
七八个。
沈观默算了一下,周熊要跑肯定带亲信,筑基期修士加几个炼气期跟班,七八个正好对得上数。但地上那几具尸首沈观扫了一眼,全是黑风寨黑衣,炼气期,没一个筑基期。要么周熊根本没走密道,要么土墙封上之前人已经溜了。
“沈师兄!”赵铁从后面追上来,喘得像拉风箱,“大寨主伏诛了!王堂主一剑枭首!”
刘小六跟在赵铁屁股后面,脸上还沾着血,但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见这阵仗。沈观点了下头没露什么表情。大寨主筑基后期死在王堂主手里不稀奇,王堂主是正经筑基后期,玄铁重剑中品法器,大寨主九环大刀只是下品,加之上头的人跑了都没告诉大寨主一声,连个信儿都没留,脑袋搬家是迟早的事。
“伤亡?”沈观问。
“我方死了三个师兄,伤了七八个,张师叔胳膊又被划了一刀。”赵铁声音低了一截。
“匪帮那边死了二十多,剩下全降了。林掌柜真不是人,符箓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甩,一个人顶了东面冲过来的十几个。”
沈观"嗯"了一声。死三个炼气弟子,这个伤亡放在宗门清剿里算小的,五个筑基压阵不是白给的。匪帮那边外援看着多,最高不过一个筑基初期,还被自己伤了掌跑了,剩下那些炼气七八层的散修打顺风仗还行,一看见筑基期师叔的剑气扫过来,腿比谁都快。
“沈观。”王堂主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洪亮但带了点沙哑,打了一夜谁的嗓子都不好受。
沈观快步过去。王堂主站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玄铁重剑拄在地上,剑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大寨主的脑袋滚在三丈外眼睛圆睁,死不瞑目。王堂主衣袍裂了几道口子但身上没伤,筑基后期的底子摆在那里。
“跟我进来。”王堂主抬了下下巴。
沈观跟着王堂主进了聚义厅。里面已经被剑气扫成了废墟,桌椅全碎,正中那把虎皮大椅翻倒在地,椅后面墙上挂着黑风寨的骷髅旗,旗下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坛没开封的酒,酒坛边压着一封信。
没拆封。
沈观看了王堂主一眼,王堂主点了下头。沈观上前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只画了一个铜钱标记,拆信抽出信纸借火把光扫了一眼,指节收紧了。
信上只有几行字:"周熊亲启。事泄速走,走东线,至黑岩岭会合。不要回寨。"
沈观把信递过去。王堂主看完,面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块浸了水的铁,一言不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看懂了?"王堂主问。
"看懂了。"沈观说,"应该是钱长老提前给周熊报了信,让周熊走东线黑岩岭会合。这封信应该是今天刚送到的,周熊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或者周熊根本就没想让大寨主看见这封信。"
"所以大寨主到死都被蒙在鼓里。"王堂主冷笑了一声,"好,好得很,宗门长老给匪帮通风报信。"
沈观没接话。这种话不是一个炼气八层弟子能接的,接了就是站队,站错了要命。
"你之前说寨子里没感觉到三个筑基的念力。"王堂主看着沈观,"周熊跑了多久?"
沈观想了想:"弟子判断,至少三天以上。寨子里一点周熊的念力残痕都没有,不像是今天才走的。三寨主是傍晚才出现的,而且身上带伤,应该是没跟着周熊一起跑。"
"黑岩岭。"王堂主把这个地名嚼了一遍,"你知道在哪?"
"知道,黑风寨往东三十里,一片乱石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过了黑岩岭就是散修联盟的地盘。"沈观说,这是上次护送商队时听老镖师讲的。
王堂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天快亮了,伤员要处理、俘虏要押、阵亡弟子遗体要收敛。周熊已经跑了一个时辰以上,五个筑基如果分兵去追,寨里剩下的弟子和俘虏怎么办?"
沈观听得懂王堂主的意思。追周熊不是不行,但代价可能大到兜不住。分兵之后万一周熊在黑岩岭还有埋伏,或者钱长老那边还有后手,追出去的人被反咬一口,这趟就不是剿匪是送菜了。
而且还有一层更要紧的。
"堂主。"沈观压了压声音,"这封信如果属实,钱长老既然能提前给周熊报信,我们分兵追出去的消息,钱长老会不会也提前知道?"
王堂主看了沈观一眼,目光里多了点东西。王堂主活了几百年,这些利害关节当然想得到,但一个炼气弟子在刚打完一场恶仗、仇人跑了的节骨眼上还能把账算清楚,不急红了眼喊着追,这就有点意思了。
"你说得对。"王堂主把玄铁重剑背回背上,"先收尾。周熊先放着。"
沈观退出聚义厅,右肩那道旧疤在衣服底下隐隐发痒。周熊跑了,跑到黑岩岭跟钱长老的人会合,然后就钻进散修联盟的地盘。散修联盟那地方春风宗管不到,周熊往里面一猫,暂时算是安全了。
暂时。
"沈师兄!"刘小六跑过来,脸色有点怪,"后面密道那边发现一个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说要见春风宗的人,还提到了你。"
提到沈观?
沈观跟着刘小六绕到后山密道入口。冷面女修已经走了,两个执法堂弟子守在外面,密道入口的土墙被人推开了一个小口子,大概是战斗结束后进密道搜查时推开的,口子旁边躺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的是黑风寨的黑衣,但衣襟里面露出一角青色。
青色是春风宗外门弟子道袍的颜色。
男人身上三道刀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划到右肋,鲜血把前襟浸透了大半,嘴角还在往外冒血沫,是内伤。
沈观蹲下来盯了两秒,认出来了。
"陈师兄?"
陈大山。
外门大比十六进八的时候陈大山输给了陆铮,使一杆铁枪,炼气九层,枪堂弟子。沈观之前没听说陈大山出任务,更没想到会在黑风寨密道里看见他,穿着匪帮的衣服。
陈大山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沈观,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沈观凑过去,听见陈大山用极低的声音说:"沈师弟,你是柳师姐的人,对不对?"
沈观没回答,从怀里摸出一颗疗伤丹塞进陈大山嘴里,又去腰囊里掏回气丹。陈大山摇了摇头,下巴尖颤了两下,示意不用。
"来不及了。"陈大山的声音像破风箱,"三个月前,护送商队,被黑风寨劫了,被擒了。"
三个月前。正好是内线断消息的时候。
"钱长老的人,在寨里。"陈大山气若游丝,"我佯装投降混进去,为了取信他们,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做投名状。得知周熊带着五个亲随往东走了,我想把消息传出去,被三寨主发现了。"
说到这里陈大山咳了一大口血,血里夹着碎块,是脏腑。
沈观握住陈大山的手腕,暖流往他经脉里渡。暖流只有一尺射程,修个小经脉还行,脏腑碎裂这种伤,渡多少灵气都是往漏碗里倒水。
"别费灵气了。"陈大山虚弱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活不了。沈师弟,帮我带句话给枪堂王师兄,就说陈大山,没给枪堂丢人。"
"还有。"陈大山突然攥住沈观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周熊身边有钱长老的人接应。那人用左手剑,左手虎口有一道疤,穿灰色长袍,不是黑风寨的人。你小心。"
话刚说完陈大山的手松了,眼睛闭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沈观蹲在原地,保持着蹲姿看了陈大山的尸体几息。陈大山穿着黑风寨的衣服死在密道里,如果不是刘小六发现陈大山还吊着一口气,如果不是陈大山硬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话说完,大概没人会知道这个外门弟子在黑风寨里熬了三个月。
沈观站起身对旁边两个执法堂弟子说:"这是春风宗外门弟子陈大山,三个月前被黑风寨擒获后潜伏传信,是宗门的内线。帮陈师兄收敛好遗体,带回宗门安葬。"
两个执法堂弟子脸色变了,连忙站直行礼。沈观解下自己外面那件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的道袍,盖在陈大山脸上。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天亮了。
黑风寨的大火烧了一整夜还在烧,空气里弥漫着焦木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臭味。俘虏被集中看押在寨子前的空地上,约莫四五十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受伤的在哼哼。阵亡弟子的遗体被整整齐齐摆成一排,用白布盖着,一共三具。
加上陈大山,四个。
沈观走回王堂主身边把陈大山的话一五一十转告了。王堂主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陈大山的事我会亲自上报宗门,陈大山是有功于宗门之人。"
王堂主顿了顿又问:"陈大山提到的那个左手剑、虎口疤、灰袍人,你记住了?"
"记住了。"
"不要跟任何人说。"王堂主目光沉沉地看着沈观,"包括你柳师姐。回宗之后我会亲自向宗主汇报。你只跟柳师姐说黑风寨一切顺利,其余别讲。"
沈观迎着王堂主的目光点了点头。王堂主这是在替沈观挡。钱长老在宗门经营多年耳目众多,如果沈观把左手剑灰袍人的事告诉柳如烟,消息走漏的风险就多一分。王堂主让沈观闭嘴,只由王堂主一个人报宗主,既是保护情报也是保护沈观。
"弟子明白。"沈观说。
王堂主看了沈观一眼,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清剿黑风寨,宗门不直接派几位长老,或是你柳师姐那样的金丹修士来一锤定音?"
沈观愣了一下,这问题有点突然。沈观想了想道:"弟子猜,一是金丹长老们各司其职,日理万机,而且周围的势力都盯着咱们金丹修士的动向,一动就打草惊蛇;二是宗门也想让小辈们历练历练,总不能永远让长辈挡在前头。"
"猜得不错。"王堂主点了点头,目光落到远处黑黢黢的山脊上,"但还有一点。"
沈观没接话,等王堂主说下去。
"黑风寨这事背后有别的阴谋。"王堂主声音压得很低,"钱长老在宗门经营几十年,耳目遍布各堂各峰。在揪出内鬼之前,金丹修士不能轻动。一动,消息就走漏了,钱长老的人会像泥鳅一样滑走,你连根都拔不出来。这次派我们五个筑基带队、带炼气弟子过来,就是故意放低姿态,让对方觉得我们只是一次常规剿匪,摸不清我们的底。"
王堂主顿了顿,看了沈观一眼:"昨晚要是直接来一位金丹师叔,那几个外援和三寨主根本不会露头,陈大山的内线身份也传不出来,我们连钱长老通匪的信都拿不到。"
沈观点头。前世公司里查内鬼也是一个路数,越是大张旗鼓,越是抓不到人。
"当然。"王堂主嘴角扯了一下,"代价就是昨晚我们差点没扛住。要不是你们几个小辈争气,加上你小子那一发分水刺打穿了三寨主的手掌打乱了他们的部署,今天躺在这儿的就不止四个了。"
沈观没接这句。王堂主不是在夸人,是在说一个事实。
"另外。"王堂主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递给沈观,"这是临时执法令,从现在到回宗之前,你可以调动同行的炼气弟子。你去把黑风寨彻底搜一遍,账册、信件、灵石、丹药、法器全集中到聚义厅,我亲自清点。"
"是。"沈观接过玉佩,玉佩上刻着"执法"二字,入手微沉。
沈观转身去安排搜查,脑子里却在转陈大山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周熊三天前就往东走了,三寨主傍晚才带外援回来,说明三寨主压根没跟周熊跑。三寨主是被留下来的,留下来干什么?要么打埋伏,已经打了;要么灭口,杀陈大山这个内线。陈大山说自己是被三寨主发现的,那三寨主为什么没在杀陈大山之后立刻跑?
是三寨主还想着埋伏春风宗弟子赌一把,还是大寨主根本不许三寨主走?
想不通。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三寨主现在也往东跑了,追上周熊的可能性很大。周熊加三寨主加左手剑灰袍人加钱长老的接应,这几个人凑到一起,这事没完。
沈观安排赵铁、刘小六和其他几个炼气弟子分头搜查寨子。赵铁在大寨主卧室里翻出一百多块上品灵石、三百多块中品灵石和一小箱下品灵石,刘小六在库房里发现了十几件法器,品质参差不齐,最高不过中品,还有两个弟子在周熊房间里搜出了几本账册。沈观让所有人把东西搬到聚义厅统一登记,自己在寨子里转了一圈。
沈观催动"看见"扫了一遍。战斗结束后寨子上空的念力网络散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俘虏和同门的念力线,没有筑基期了。三寨主跑了,周熊跑了,大寨主死了,黑风寨的筑基期战力清零。但沈观在东面方向隐约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金色念力残痕,距离很远,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正在向东消散。
那是周熊或者三寨主逃跑的方向。
残痕里还飘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是三寨主短刀上那种腐骨毒的味道。
三寨主受了伤,跑得不会太快。
但追不上。
沈观收回感知,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赵铁在聚义厅门口喊了一声"沈师兄,账册找到了四本,你过来看一眼"。沈观应了一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东面看了一眼。
太阳正从山脊后面爬上来,红光铺在被烧黑的寨子废墟上,那道金色残痕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这笔账,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