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拂面，卷起道旁落叶沙沙作响。
宁静的山路间，一名剑侍背着一柄长剑，驾着一辆乌木为骨、绸帘轻垂的马车，慢悠悠在路上走着。
他身旁，坐着一位翩若惊鸿的白衣少年——
黑发垂髫，面容清秀，正翘着二郎腿，右手拿着一卷泛黄古籍，左手捻着一根狗尾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耳畔，仿佛这青山白云、万里长路，都不过是这一卷书页间的闲笔。
“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驾着马车的剑侍开口问道。
半眯着眼的男子放下手中古籍，嘴角微扬：“天下四城，各有气象。北燕帝都琼楼玉宇，我已见识；南诀皇城花开不败，要留到最后；至于东周仙居远在海外，暂不可及。咱们就去西楚盛京，听说那里市井之中藏龙卧虎，巷陌之间皆有故事。越是这种热闹繁华处，便越容易撞见机缘。”
说罢，他指尖缓缓划过书页，又继续埋头看书，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自在。
“去盛京？”
听到自家公子打算去盛京，驾着马车的剑侍迟疑片刻，终是不解地应道：“公子，您莫不是忘了，当年老爷就是怕惹祸上身，所以才从盛京搬离的，我们这样去会不会有危险。况且据说盛京最近关隘森严，寻常人不得入内。”
“笨，别人不让你去，你便不去了？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盛京那等古城，龙气盘踞，街头巷尾不知埋着多少前朝旧事、隐世遗珍。咱们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可以得到一柄绝世宝剑什么的？”剑侍身旁的白衣公子双目微亮，语气里满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剑侍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担忧：“行吧，那咱们就去盛京。但这个‘暗的’怎么个说法？”
“小六呀！亏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这么笨呐！”
白衣男子用手中狗尾草轻轻拍了拍身旁剑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天下高门大院，走正门的是客，翻墙的是贼，但还有一种人，门房见了都得恭恭敬敬递帖子——那便是乔装打扮之后，让人瞧不出底细的过路神仙。”
“明白了。不过公子，这段时间您可得勤加练剑了，否则回去，老爷见您剑术毫无长进，我恐怕又要遭殃了。”剑侍拉了拉手中缰绳，高声吆喝一声：“驾！”
“等等。”
白衣男子忽地合起手中那本书，原本的狗尾草，此刻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
一阵清风拂过，竟将那狗尾巴草拦腰截断。
“风劲中蕴含剑气！”
白衣男子猛然直起身，收起那漫不经心的神情，一脸严肃道：“小六，小心！”
——这二人正是西楚顾家的顾四剑，以及他的剑侍。
他们原本是受顾老家主的命令前往天墉城参加剑林大会的，不料顾四剑剑术根基尚浅，败于武当齐玄真之手。
那一战虽败，却也让他头一回看清了天高地厚。
因此，他决定借机四处游历一番，这才行至此地。
剑侍面色凝重，低声道：“好凌厉的剑气。”
“怕是来者不善！”
顾四剑扔掉手中半截狗尾草，迅速拔出了身旁长剑——
此剑由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剑身闪烁着流动的光芒，锋锐先不提，美却是极美的。
他行走江湖，也算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未见过这般剑气——
震得树叶纷纷飘落，未及落地便断作两截，方圆三丈之内野草尽数低伏。
“这等剑气……当真罕见！”
小六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我随公子行走江湖，至今为止只在一人身上感受过这种压迫感。”
“你是指我师父他老人家。”
顾四剑喃喃自语，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敬畏之情：“师父曾言：剑气化风、伤人无形，便是剑仙门槛。今日这阵仗，怕是已过了那道槛。”
顾四剑口中的师父，正是江湖人称“古剑青峰树，红尘痴道人”的西楚剑痴——古青辰。
“来了！”
小六身体一震，背后长剑铮然出鞘。
应声，一名灰衫中年男子便出现在山道拐角处。
此人面容清癯，气质潇洒，眉宇间既有读书人特有的温润，又有江湖人的疏阔，一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
顾四剑心中一惊，迎风抬腕，玉石长剑倏然一挥，一道凛冽剑气呼啸而出。
应势，小六身形一侧，同样挥出一道剑气。
一时，两道剑气一明一暗，一虚一实，齐齐朝那灰衫身影罩去。
那中年男子步履从容，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两道剑气落到他身周三尺之内，便像溪水遇石，自行分流——
只轻轻掀起了他的衣角和长发，并未给他造成任何伤害。
男子微微抬头，眼眸没有敌意，也没有轻视，只经过二人身侧时，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便迎风踏步，若无其事地与他们擦身而过。
仅一个照面，顾四剑便胸中气血翻涌，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惊悸——
高手，只消往那一立，即使不语，那份巍峨气度便足以教人心弦震颤，气机凝滞。
这一刻，他恍惚记起师父古青辰曾说过的一句话：“山外有山楼外楼，天外有天入白云。”
——这话从前听着，只当是顺口的劝诫，今日才知，原是师父见过山外之山后，留给他的一句余响。
直至男子身影渐行渐远，那强烈的压迫感才渐渐消散。
顾四剑眉梢轻微一颤，终于忍不住低声赞道：“好气魄……”
“公子，别光看人啊！快看他手中那把剑，你不是正缺一把好剑吗？”一旁的小六嗓音里压着急切。
顾四剑连忙抬眼，目光落向男子手中那柄长剑，心头顿时一热：此剑气韵内敛，绝非凡品，若能得手，也算不枉此行。
可随即，方才那股擦肩而过的压迫感又涌上脊背——
眼前此人，怕是连师父都要郑重对待的角色，自己凭什么去追？
彼时，他望着那人渐远的背影，眼底自然是有惧意的，可这惧意之下，又有一股灼热在翻腾——
那是少年人骨子里不肯认输的倔强，是对一柄好剑最纯粹的渴望，更是明知不可为而偏要试试这天地究竟有多高的痴气。可若因为怕，就错失机缘，往后余生，每一次握剑，怕都要问自己一句：少年，若遇高山便止步，那岂是少年？
犹豫不过一息，顾四剑重燃眼中光芒，像是下了某种不容更改的决心：“少年不怕山高，只怕那山不来。既然今日遇上了，管他是剑仙还是剑魔，先比过再说——这才是少年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一跃，朝男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公子！那人修为深不可测，咱们……”
小六愣在原地，张了张嘴，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跟了这么一位不省心的主子，苦是苦了点，可这江湖，山道弯弯、风起云涌，确实比在顾家热闹多了。
他看着顾四剑快要消失的背影，深吸一气，纵身一跃：“公子，等等我！”
语声原地弥漫，人已追出数丈，消失在山道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