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工作花了整整一个上午。
沈观带着炼气弟子把黑风寨翻了个底朝天,账册、灵石、丹药、法器、兵器、粮草,连几坛子私酿的烈酒都没放过,全堆到聚义厅里。战果比预想中丰厚:一百五十块上品灵石、三百七十二块中品灵石、两千多块下品灵石、各类法器二十一件(中品三件、下品十八件),疗伤丹回气丹百余颗,兵甲粮草若干,还有十几箱散碎金银,凡人用的东西修士看不上,但也是缴获。
账册有四本,王堂主亲自翻,翻到一半面色就沉了。沈观在旁边帮忙登记缴获,瞟了几眼账上记的东西。黑风寨这三年干的劫道案子一共四十七起,六起劫的是修士,三起劫的是小宗门或散修,两起劫的是商队里的修士随从,最后一起就是劫的春风宗弟子。
每一笔账后面都有"分成",分成去了三处:大寨主拿大头,其余分匪兵,另有一笔大额固定支出,每个月初一送到东面黑岩岭一个叫"七叔"的人手里。
"每个月三十块上品灵石。"王堂主把账册合上,声音冷得跟结了冰似的,"保护费。"
林掌柜也凑过来了,拿起账册翻了两页点了点头:"黑岩岭七叔,这人我听说过,散修联盟东边的一个掮客,专门帮人牵线搭桥、销赃、找人。黑风寨每个月交保护费,七叔帮着销赃、递消息,必要时还能帮忙找援兵,昨晚那些外援,大概就是七叔牵的线。"
"一个筑基中期的掮客,敢帮匪帮找外援打春风宗?"张师叔右臂又添了新伤但精神还好,皱了下眉。
"七叔自己不敢。"林掌柜摇了摇头,"但七叔后面有人。散修联盟那边这几年不太平,据说有几股势力在暗中拉拢散修和匪帮,具体是谁林某也说不清楚,但能让七叔这种老狐狸敢接打宗门的活,后面的人来头不小。"
王堂主和林掌柜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有些话不是炼气弟子该听的,沈观识趣地退到聚义厅门口继续登记缴获。
"沈师兄。"赵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这个七叔,跟咱们宗门里那位钱长老,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沈观看了赵铁一眼。这小子看着憨,脑子转得倒不慢。
"少猜。"沈观说,"猜着了也烂肚子里。"
赵铁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嘴了。
中午在寨子废墟上简单啃了点干粮,伤员做了包扎,阵亡弟子的遗体用白布裹好绑在木板上准备抬回去。俘虏四五十人,黑风寨匪兵二十多个,外援散修二十多个,全用捆仙索反绑双手串成一长串,跟串蚂蚱似的。
王堂主召集几个筑基期师叔碰了个头,决定立刻返程。伤员要尽快回宗门治疗,这是其一;寨子里的尸体和残骸不处理容易招瘟疫,放一把火烧干净,其二,王堂主没说,但沈观猜得到:周熊跑了,这地方不宜久留。钱长老既然能给周熊报信,也能知道春风宗打赢了,万一狗急跳墙再派一拨人过来围堵,带着伤员和俘虏根本没法打。
出发前王堂主让人放了一把火。黑风寨的木屋本就被昨夜的战火烧了大半,这一把火下去,连聚义厅的柱子都烧塌了,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冒,几里地外都能看见。沈观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那面黑旗烧着了,骷髅头图案卷成一团黑灰飘上天。
"匪窝就得有匪窝的下场。"赵铁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队伍午后启程。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伤员要照顾,俘虏要看管,缴获要搬运,阵亡弟子的遗体要人抬。五个筑基期师叔分了工:冷面女修开路,王堂主居中压阵,林掌柜殿后(林掌柜符箓多,殿后最合适),张师叔和另一个筑基期师叔在队伍两侧游动戒备。炼气弟子被分成三组轮替:看俘虏的、抬担架的、搬运缴获的。
沈观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跟着王堂主。认人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寨主死了、三寨主跑了、周熊跑了,王堂主大概觉得沈观这小子脑子还算清楚,留在身边有用。
走了约摸两个时辰,队伍到了黑岩岭外围。
黑岩岭这地方确实名副其实,黑色的岩石像犬牙一样从地里刺出来,高的两三丈,矮的也有半人多,石头之间是狭窄的通道,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地形复杂得跟迷宫似的。队伍走到岭下,王堂主抬手示意停下,派了张师叔和冷面女修先上去探路。
沈观站在岭下,催动"看见"往岭上扫了一眼。
"看见"的范围比暖流远,大概百丈左右,百丈之内念力网络大致能看清。但岭上乱石太多,视线被挡得七零八落,念力线在石头之间断断续续看不真切。
沈观还是感觉到了。岭上有人。
不是过路的散修,也不是普通山民。那念力线虽然很淡、收敛得极好,但里面夹着两条金色的,筑基期。
"堂主。"沈观走到王堂主身边压了压声音,"岭上有人,至少两个筑基,位置在东北方向八十丈外那片乱石堆后面。"
王堂主眉头一皱,打了个手势让全队戒备,张师叔和冷面女修立刻握紧了法器。
王堂主自己却没动,眯着眼往岭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好笑,是那种"果然来了"的冷笑。
"不是埋伏。"王堂主说。
沈观一怔,不是埋伏?
王堂主没解释,只是提气朗声道:"上面是哪路朋友?春风宗执法堂王坤在此办事,麻烦行个方便。"
声音用灵气送出去,在乱石间撞来撞去,嗡嗡地响了几遍。过了几息,岭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王堂主言重了,老朽是黑岩岭七叔,奉命在此等候多时。"
一块巨石后面转出一个人。
干瘦老头,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看着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棺材瓤子。但沈观的"看见"告诉沈观,这老头是筑基中期,灵气收敛得极好,可那金色念力线是藏不住的,比张师叔还粗一圈。
七叔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炼气后期、两个炼气巅峰,再没有其他筑基期了。沈观刚才感知到的另外一道金色念力线在更远的地方,已经过了百丈,正在往东快速远去,越来越淡。
沈观心提了一下。那道金色残痕里也夹着腐骨毒的黑气。
是三寨主,或者周熊。
人就在七叔身后不远处,七叔在给周熊打掩护。
面上沈观没动声色,跟着王堂主往前走。
七叔颤颤巍巍地从岭上走下来,走到王堂主面前拱手行礼,腰弯得跟虾米似的:"王堂主,老朽有礼了。黑风寨的事老朽也是昨夜才知道,周熊和那个灰衫瘦子跑到老朽那里要借道过岭,老朽本来想扣住人等王堂主来发落,但那两人和老朽有点交情,老朽实在是,唉。"
七叔说着叹了口气,一脸为难的样子,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朵干菊花。
沈观心里冷笑。这老狐狸昨晚还帮黑风寨找外援打春风宗,今天就跑这儿装老好人来了,表演功底不去凡人间唱戏可惜了。
但王堂主也没点破,看着七叔:"七叔的意思是?"
"周熊和那个灰衫瘦子已经过了黑岩岭往东去了,过了岭就是散修联盟的地界,老朽不敢追。"七叔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递上,"这里是周熊走时留下的一封信,是写给大寨主的,老朽截下了没敢拆。另外昨夜黑风寨请外援的事老朽确实不知情,那些散修不是老朽找的,老朽已经把昨夜参与伏击的几个散修小头目扣了,一共三个,一并交给王堂主打发。"
王堂主接过布包,没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盯着七叔看了三息。七叔额头见了汗,但脸上还挂着笑,腰弯得更低了。
"七叔识时务。"王堂主终于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今天这事本堂主记下了。过岭的事麻烦七叔。"
"应该的应该的。"七叔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道路,"王堂主请。"
王堂主一挥手,队伍继续前进。沈观跟着队伍从七叔身边走过时,七叔忽然看了沈观一眼。那一眼极快,像不经意的一瞥,但沈观后颈的汗毛炸了一下。七叔的目光在沈观脸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继续对着王堂主赔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老狐狸看出来什么了?沈观垂下眼,跟着队伍走过黑岩岭,脚下没停。
沈观懂了,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七叔交出一封信、扣三个替罪羊、让开道路,算是给了春风宗面子;王堂主不追究七叔帮黑风寨找外援的事,算是收下了这份面子。大家都知道对方在扯谎,但窗户纸不能捅,捅了就都讨不着好。
真要撕破脸,七叔往散修联盟地盘里一钻,春风宗拿七叔没辙。王堂主带着伤员、俘虏、阵亡弟子遗体,也不想在黑岩岭这种鬼地方再打一仗。地形复杂,真打起来谁吃亏还不一定。
过了黑岩岭地势平缓下来。沈观回头看了一眼,黑岩岭的黑色乱石在夕阳下像一排兽牙,七叔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王堂主骑在一匹从黑风寨马厩里临时征来的灵马上,沈观走在灵马旁边。走了一段路,王堂主忽然低头对沈观说了一句:"你刚才是不是觉得七叔在撒谎?"
沈观没否认:"是。"
"你觉得本堂主为什么不戳破?"
沈观想了想:"堂主带了伤员、俘虏、阵亡弟子遗体,不宜在黑岩岭再战。而且七叔既然敢出来见堂主,就说明七叔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谈得拢就让路,谈不拢就往乱石里钻,堂主追击的话七叔可以利用地形周旋,等散修联盟那边来人调停,堂主更被动。"
王堂主"嗯"了一声,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过了一会儿王堂主又说:"还有一个原因,七叔只是个小角色,七叔背后的人咱们现在动不了。动了之后麻烦太大。"
沈观点头。
"你这小子。"王堂主看了沈观一眼,"脑子清醒,不像你这个年纪的弟子。好好练,以后有出息。"
沈观行了一礼没接话。"以后有出息"这种话听听就行,修仙界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夸奖,跟前世领导说"小伙子好好干"一个路数,听完该干嘛干嘛。
天黑的时候队伍扎营休息。沈观坐在篝火边打坐恢复灵气,青萝缠今天没用过但昨夜的战损得补回来。赵铁在旁边打鼾,声音跟拉锯似的,刘小六在放哨,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沈观运了一个大周天,丹田灵气恢复到五成,肩膀上的灼伤在疗伤丹药的作用下已经结痂了,发痒,沈观没挠。
沈观睁开眼看了一眼东方。
天很黑,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了,东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沈观知道周熊和三寨主就在那个方向,在散修联盟的地盘里,在七叔这种人的庇护下。七叔交出来的那封信沈观没看见内容,但王堂主揣进怀里之前沈观瞟了一眼信封,信封上那个铜钱标记,和聚义厅里那封钱长老给周熊的通风报信信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钱长老和七叔之间有没有线?这条线是钱长老直接搭上的,还是通过别的人?陈大山说的那个左手剑灰袍人,跟七叔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
沈观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了一下,映得沈观脸上明灭不定。跑得了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