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队伍回到春风宗山门。
山门处已经候着人了。柳如烟站在最前面,穿丹鼎峰月白法袍,身后跟着青禾和周不平。柳如烟看见队伍先松了口气,但目光扫过伤员和白布覆盖的担架,眉头又皱了起来,没说什么。
王堂主翻身下马,对迎上来的弟子交代了几句,让人先把伤员送去丹鼎峰救治、俘虏押往执法堂大牢、缴获物资入库、阵亡弟子遗体抬到义庄暂存。交代完这些王堂主才走到柳如烟面前,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柳如烟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沈观,上下扫了一眼,确认沈观没缺胳膊少腿,才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你先回听雨轩歇着。"柳如烟走过来,声音不大,"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洗个澡,晚点来见我。"
"是,柳师姐。"沈观应了。
赵铁和刘小六也各自回堂复命,分开前赵铁冲沈观竖了个大拇指,刘小六冲沈观点了点头,两人都没多说什么。一场仗打下来,能一起活下来的同门关系不需要废话,眼神碰一下就够了。
沈观跟着青禾往听雨轩走,路上遇到不少外门弟子,那些弟子看沈观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沈观是"柳师姐身边那个侍读",是个靠伺候人上位的,眼神里多少带着点酸。现在沈观外门大比拿了第二,又跟着王堂主去清剿黑风寨活着回来了,两件事加在一起,够在外门弟子里排得上号了。有人冲沈观点头致意,有人小声议论"就是那个沈观""大比第二""跟着执法堂去打黑风寨了"。
沈观没理会,径直往听雨轩走。
周不平在院门口等着。周不平没被选上清剿队伍,王堂主只挑了炼气七层以上的弟子。留在宗门这两天周不平显然没睡好,眼睛里带着血丝,看见沈观回来张了张嘴,大概想问问战况,憋了半天就挤出两个字:"回来了。"
"回来了。"沈观点头,"没死。"
"我知道你没死。"周不平又憋了一会儿,"青禾都做好饭了。"
沈观笑了一下,没逗周不平。周不平这人嘴笨但心不坏,上次护送遇袭时周不平吓得腿软但没跑,还帮着扶受伤的同门,这份交情沈观记着。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道袍出来,桌上摆着灵米粥、几碟小菜、一盘灵兔肉和一壶热茶。沈观饿了一天一夜,风卷残云地吃了三碗粥,把灵兔肉吃光了才觉得活过来。青禾在旁边添茶,嘴里叽叽喳喳说这两天听雨轩的事:周不平担心得睡不着觉天天在院门口转,柳如烟在丹房熬了两炉疗伤丹备用,张师叔被抬进丹鼎峰的时候胳膊上的伤口又崩了流了一路血。
"张师叔没事吧?"沈观问。
"柳师姐说没伤到骨头,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青禾说,"但是那个陈大山师兄,听说没回来。"
沈观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青禾见沈观神色不对,识趣地闭了嘴,添完茶轻手轻脚出去了。
歇了约半个时辰,沈观起身去见柳如烟。
柳如烟在书房,不是丹房。书房里点着一盏灵灯,光线柔和,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柳如烟换了常服,头发用木簪挽着,少了穿法袍时的那股子冷肃,多了点居家的松弛。柳如烟示意沈观坐,给沈观倒了杯茶。
"说说经过。"柳如烟说。
沈观把黑风寨一战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夜袭破寨、外援反包围、三人组清小兵、三寨主偷袭被软甲加青萝缠加分水刺暖流击伤、大寨主出战被王堂主斩杀、密道里发现陈大山、陈大山临终交代的话、黑岩岭遇到七叔,全讲了。
柳如烟静静听着,没打断。等沈观说完,柳如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寨主的刀打在你肩膀上了?"
"软甲挡住了,只是灼伤,已经结痂了。"
"软甲脱了我看看。"
沈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层道袍脱下来露出肩膀。银丝软甲贴身穿着,沈观把软甲从肩膀处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灼伤部位,一道三寸来长的浅红色伤痕,周围皮肤发黑但已经结痂了,看着有点吓人但不深。
柳如烟伸手碰了一下伤痕边缘,指尖带着一缕微凉的木灵气,沈观感觉灼痛感立刻轻了一截。
"毒排干净了,没大碍。"柳如烟松开手,"三寨主短刀上涂的是黑风寨秘制的'腐骨毒',中品法器以下的甲胄挡不住。银丝软甲是中品法器,毒透不进来,只是余毒灼伤了皮肤。换了你之前那块精钢软甲,这条胳膊就废了。"
沈观点头,把软甲拉好重新穿上道袍。柳如烟给的东西,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陈大山的事我听说了。"柳如烟声音低了些,"陈大山三个月前出任务失踪,枪堂那边一直以为陈大山死了,没想到是潜伏在黑风寨传信。"
沈观"嗯"了一声,没多话。
"你的青萝缠第一次实战就伤了筑基期,不错。"柳如烟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欣慰,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灵气消耗太大,三次青萝缠加一次分水刺暖流就耗了六成灵气,以后要学会控制。分水刺配合暖流的思路是对的,但你现在暖流太弱,刺筑基期修士只能在对方受伤或不备的时候奏效,正面硬打不能用这招,记住了?"
"弟子记住了。"
"还有。"柳如烟看着沈观,沈观发现柳如烟的眉头蹙了一下,这女人平时冷着脸,蹙眉就算是情绪外露了,"你这次主动去密道方向找内线做得对,但下次不要一个人冲。你炼气八层,在那种混战里单独行动是在赌命。今天运气好三寨主已经被你打伤跑了,要是三寨主没跑或者密道里还有埋伏呢?"
沈观低头:"弟子知错。"
"知道错就行。"柳如烟端起茶壶给沈观续了杯茶,手指在茶壶把上停了一下,"你这次立了功,王堂主那边已经让人传话过来夸你了,说你'临阵不乱、进退有度'。等宗主那边的封赏下来应该有你一份。但你别翘尾巴,你这次能伤三寨主,主要靠软甲、护身符、分水刺一堆法器堆出来的,加上三寨主本身带伤又轻敌,换一个全盛状态的筑基初期,你根本近不了身。"
"弟子明白。"沈观确实明白。三寨主腿上有伤又轻敌,加上沈观穿了中品法器软甲、青萝缠又出其不意,少一个条件沈观都回不来。运气这东西,不能当饭吃。
沈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师姐,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七叔交给王堂主那封信,信封上有铜钱标记,和之前钱长老那封一样。"沈观压低声音,"陈大山也亲口说了钱长老是黑风寨的内应。既然铁证在手,为什么宗主不直接拿下钱长老?"
柳如烟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了沈观一眼,没立刻回答。柳如烟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关上门,回来坐回椅子上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这话在我这儿问了就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不许再提。"
"弟子明白。"
"你以为宗主不知道钱长老是内鬼?"柳如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钱长老在宗门经营三十年,传功堂、藏经阁、外门三处都有他的人。账房里的灵石流水他动了手脚,库房的法器丹药他能调走,连丹房里都有他安插的眼线。单凭一封信拿下钱长老,他一推二五六说是下面的人私通,我们能动他本人,动不了他下面那张网。"
沈观没插话,听柳如烟继续说。
"再者,钱长老背后有人。"柳如烟的目光往东面偏了一下,"黑岩岭七叔那种散修掮客,背后牵的是散修盟的线;钱长老一个宗门长老,敢明目张胆给黑风寨透消息、给周熊让路,他背后牵的线比七叔粗得多。这根线不挖出来,今天抓一个钱长老,明天还会有孙长老、李长老顶上。"
"第三。"柳如烟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宗主金丹巅峰,钱长老金丹后期,真要出手拿人是拿得下的,但动静太大。钱长老在宗门里,他要是狗急跳墙在宗门禁地或者弟子堆里拼个自爆,死伤的不是钱长老一个人。宗门里不止一个钱长老的人,真要撕破脸,先炸的是我们自己。"
沈观点头。前世公司里反贪也是一个路数,不是不知道谁有问题,是得等证据链、等时机、等对方先露破绽。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把整个公司的窟窿捅大。
"所以现在是在放线。"柳如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堂主这次剿匪拿到信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宗主会慢慢收网。你这次立了功,王堂主又把你列进了知情人名单,钱长老那边迟早会知道。这几天你自己留点神,别一个人走夜路,丹房、藏经阁、膳堂三点一线,别往偏僻地方去。"
"弟子记住了。"
"对了。"柳如烟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上推给沈观,"这是一瓶养脉丹,你这几天灵气消耗过度经脉有些劳损,每天晚上睡前吃一颗,连吃三天,温养经脉。别省,经脉损了比外伤麻烦。"
沈观接过玉瓶。拔开塞子闻到一股淡雅的药香,养脉丹是中品丹药,市面上一瓶十颗要五十块中品灵石,柳如烟说给就给,眉头都不皱一下。
"谢师姐。"
"行了,回去歇着吧。"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观,像是在看院子里的竹子,"给你三天假,不用来丹房当值,好好养伤练术法。三天之后恢复正常。"
"是。"
回到自己房间沈观没有立刻睡,而是盘腿坐在床上打坐。不是为了恢复灵气,灵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是沈观想试试自己的暖流。
打了一夜的仗,沈观发现暖流有了点变化。暖流从丹田到指尖的速度比以前快了,热度也比之前高了点,以前是温水,现在勉强算得上温热水。最关键的是,沈观在分水刺上渡暖流击伤三寨主的那一刹那,感觉到暖流的"射程"似乎比一尺远了半寸,不多,但能明确感觉到。
是实战带来的长进,还是跪功偷偷精进了?
沈观催动暖流沿经脉走了一个大周天。暖流走到指尖时沈观试着把暖流往外推,暖流离开指尖半寸就散了,还是只能在体内运行,离开身体就散。但半寸比之前的"离开皮肤就散"多了半寸,是实打实的进步。
沈观又试了试青萝缠。木气从丹田里运到指尖,一道翠绿色的藤蔓射出去缠住房里的桌腿,藤蔓比三天前粗了不少,有拇指粗细,颜色深绿,倒刺根根竖起。五息之后藤蔓才断,比三天前黑风寨实战时的三息又长了两息。距离呢?沈观换了个更远的目标,房门。藤蔓射出一丈八尺缠住房门把手,四息才断。
一丈八,三天前稳定射程是一丈五,一场实战加两天苦练涨了三尺。这个进度不算慢,但还差得远。真正的生死斗里两丈以内才是猎杀范围,要让青萝缠成为可靠的杀招,至少得到两丈五,能缠七息不断,还得在高速移动中射击、变向、收放自如。
路还长。
沈观收了木气,倒了颗养脉丹含在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沿着经脉散开,刚才运功有些酸胀的经脉立刻松快了不少,像泡了个热水澡。
窗外月色很好,院子里青禾和周不平的灯都灭了,只有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沈观关了灯盘坐在床上继续运功,暖流在经脉里一圈圈转,丹田里的灵气随着呼吸一涨一落。
沈观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像翻账本似的一桩一桩理清楚。
大寨主死了,黑风寨灭了,陈大山死了,我方死了四个炼气弟子(算上陈大山)。三寨主被沈观伤了左手掌逃了,周熊三天前就跑了,黑岩岭七叔给周熊让了路,钱长老给周熊通风报信的信落在王堂主手里,左手剑灰袍人的情报只有沈观和王堂主两个人知道。
七叔交给王堂主的那封信,信封上也有铜钱标记,和钱长老那封一样。王堂主没在七叔面前拆,回营之后也没提信里写了什么。
沈观右肩上的疤是旧伤,这次没添新的重伤,分水刺见了血,青萝缠开了张,软甲也挡了一刀,暖流长了半寸。
账面上看是赢了。但沈观总觉得哪里不对。周熊跑的时机太巧了,三天前就走,三天前正好是沈观大比决赛拿第二那天。周熊怎么知道春风宗要来清剿?钱长老的信是三天前送出去的,那时候沈观刚被宗主召见。钱长老在宗主召见沈观的当天就把消息传给了周熊,还是更早?
要不是五名筑基师叔实力够硬、王堂主压得住阵,再加上沈观意外伤了三寨主打乱了外援部署,昨晚真要吃大亏。
这些深层的博弈沈观现在想不太透,也轮不到沈观想。沈观现在只是一个炼气八层的外门弟子,这些事是宗主和堂主们该操心的。沈观要做的就是变强,强到下次再遇到周熊和三寨主的时候,不用靠运气和一堆法器堆出来的侥幸才能活命。
强到那个左手剑灰袍人站在面前时,自己不用躲。
随后第一天养伤恢复灵气,第二天练青萝缠争取把稳定射程拉到两丈,第三天练分水刺和暖流的配合。三天后恢复当值,沈观打算找个机会去趟藏经阁,这次立了功,赏下来的贡献点应该够再选一门术法或者武技。
暖流的半寸也得练。半寸看着不起眼,但分水刺是近身兵器,刺出去的时候暖流能多透半寸,就够烫穿对方的灵气节点了。
沈观运了三个大周天,养脉丹的药力完全化开了,经脉里暖洋洋的很舒服。暖流运行到左手时沈观多停了一会儿,左手握分水刺、射青萝缠、渡暖流,以后左手就是杀招手,经脉得比右手更宽更韧才行。
窗外的风停了,竹林安静下来,连虫鸣声都歇了。沈观收功,躺下睡觉。
睡前沈观想起陈大山最后那句话。"陈大山没给枪堂丢人。"
这句话不是说给枪堂听的,是说给陈大山自己听的。在黑风寨里熬了三个月,穿匪帮的衣服,干伤天害理的事做投名状,最后死在密道里,身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临死前最惦记的是"别给枪堂丢人"。
沈观虽然自己做不到这样,但是不影响他对这种英雄式的人物表示敬意。
翻了个身正要闭眼,丹田里的暖流忽然毫无征兆地震了一下。
不是平时运功时那种流动的震颤,是"看见"感应到什么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震动,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沈观猛地睁开眼,催动"看见"往窗外扫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竹影,念力网络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的线。
但沈观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刚才那一下震动,来自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