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别院的围墙很高,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窄长的缝隙。
萧令仪依偎在土墙上,手指间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痂。体内的毒素正在扩散,冰冷的蛇一样游走于血管之中,每一次呼吸都散发出铁锈般的气息。
门外已经没有了人声。
不是巡逻士兵稳健有力的步伐,而是轻盈而破碎的,其中掺杂着一些让人讨厌的谄媚和傲慢。
长公主殿下。
声音非常尖锐,如同砂纸摩擦在玻璃上一样。
萧令仪没有动。她还是蜷缩着的,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嘴角还挂着口水,呆呆地望着地上发霉的稻草。
帘子一拉开,九鸾监的总管就进来了。
穿黑色锦袍,腰间玉佩相碰发出清脆声音。离萧令仪三步之内的地方站着,嫌恶地用手帕捂住鼻子和嘴巴。
最近胃口不好是不是?冷笑道,“七殿下的命令就是这样的——你是北梁的长公主,即使是疯了也绝不至于饿死。”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参汤,留给你吃
萧令仪并没有去看手中那块手帕。
她把目光越过总管的肩膀,望向窗外。
院子里面很安静,但是远处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楚。就是京城所在的地方。城墙上缺口处吹来的风里有市井的喧嚣、叫卖声以及咒骂声。
“灾星,……”
“就是她给自己带来的灾……”
和亲失败,国运衰退,全都是因为她的缘故……”
那些声音如同蚊子的嗡嗡声一样不断在耳中回响,并且无法消除。
萧令仪手指微微收紧,手指深深的抠进自己的手掌里。
并不是疼痛,而是愤恨。
萧景琰动作开始了。
并且使用的是最肮脏、最卑鄙的方法。
并没有用刺客去杀她,而是造谣中伤。把天灾、战败、连绵不断的雨水都归咎于她的“命格不好”。
用百姓之口来诛杀她的心脏,用民意之刃来切断她的路。
一旦失去民心,即使皇帝想要保护也不能了。养一个灾星就是和天下人作对。
这是诛心。
就是最后的一招了,在逼宫的时候。
为什么不开口呢?总管见萧令仪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就以为她已经全部丧失了知觉或者是受到了惊吓。蹲下身子之后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想要去捏她的下巴。
当手指快要碰到皮肤的时候——
萧令仪动了一下。
她没有闪避,没有尖叫。
一抬头,浑浊的眼睛立刻就射出了寒光。冷冷的、锐利的目光犹如出鞘的利刃一样射向了总管的眼睛。
总管愣住了。
悬空。
他见过疯子,见过病人,也见过尸体。但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并不是疯子的空洞。
这是高位者的威势。
那就是将众生看作蝼蚁一样冷漠的态度。
滚。
只说出一个字。
声音很沙哑、很低沉,但是又很有威严,不容置疑。
总管突然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变化。揉了揉眼睛,觉得可能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在那一瞬间里,他好像看到了曾经掌控朝政、使百官畏惧的长公主。
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紧接着萧令仪又变成了傻乎乎的样子。笑着把烂菜叶放进嘴里,咯咯地笑个不停。
“嘿嘿……好吃…真好吃……”
总管松了口气之后,紧接着一股怒气涌上了心头。
装!他咬牙切齿道,“你觉得这样就能蒙蔽住我吗?”七殿下去说,再敢装神弄鬼的话,下一次送来的就不是参汤了,而是鹤顶红
说完就转身离开。
门关上之后。
锁扣落下的时候。
咔嚓。
世界再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萧令仪不咀嚼了。
慢慢将口里的残渣吐出口来。
于是她站起来了。
动作缓慢但是很稳。
体内的疼痛消失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从来没有过的清爽。
走到窗边,把小窗户打开。
夜晚的风很大,把衣服吹得鼓了起来。
远处京城灯火辉煌,但是有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息。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愤怒。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了皇宫,并且议论纷纷。
虽然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但是萧令仪可以猜出他们是在讨论什么。
他们在骂她。
骂她是祸害,是北梁的耻辱。
当她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冷笑。
萧景琰你觉得这样做就可以获胜了吗?
不对。
越是急着为自己辩护的人,就越显得自己很脆弱。
你不敢杀我的原因就是你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能完全控制住朝政。其他的官员们都在注视着这一切。他们正在等待着我的失败。
但是如果你杀了我,他们就会立刻反扑。所以没有制约他们的棋子了。
所以不能杀我。
但是你要杀掉我。
所以你就选择了流言蜚语。
想以民意来打击我,用道德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很好的借刀杀人一招。
但是你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我的名字叫做萧令仪。
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人,又怕什么流言蜚语?
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
室内昏暗的光线只有一缕来自窗外的月光照射到她的苍白的脸上。
抚摸墙上的痕迹,也就是她在天牢的时候用碎瓷片一点一点地刻出来的痕迹。
每一笔都是对过去的一种回忆。
每一次挣扎都是一次重生。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想着现在的情况。
这时候如果出现,会被控制的。
再装疯下去就活不了了。
唯一的出路就是正面进攻。
既然想要一个灾星,那她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帝王相。
谣言不传播到聪明的人那里,也不会传播到强壮的人那里。
她要离开。
不是以囚犯的身份,而是用长公主的身份、未来的君主的身份。
站在太和殿前面对那些侮辱她的人揭露事实真相。
把幕后操纵的人告诉别人,谁用恐惧来窃取国家大权。
这就是赌博。
赌上性命也无妨。
但是只要萧景琰赢了,那么他就输掉了。
睁开眼睛之后,眼眸清澈如寒潭。
从稻草堆捡出一块破布,细细地擦掉脸上的痕迹。
再给凌乱的衣服整理一下。
虽然破败不堪,但是她的腰杆还是挺得非常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高贵。
门外有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
很多。
萧令仪没有回头。
她知道萧景琰很急。
有风声,有危险。
于是他就加快了脚步。
好。
捕获到猎物之后,猎人也可以收网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来调整自己的情绪。
疯癫、卑微都不再存在。
冷静且带有压迫感,十分冷淡。
走到门口的地方。
手把上门的闩。
拉开车门就可以
所有的伪装都会结束。
所有的算计都会开始的。
门锁转动了一下。
“吱呀!——”
开门。
门外有十多个九鸾监的侍卫拿着刀剑,面色十分冷淡。
在他们之后的是满脸横肉的总管。
总管见萧令仪这样子,愣了一下。
静静的在那里,没有任何疯癫的举止,也没有一点悲伤的表情。
像是雕像。
冰凉、坚硬,不能动摇。
长公主殿下的。总管喉头滚动着,硬是压住自己的语气,“七殿下有吩咐,请各位……”
话还没说完呢
萧令仪迈出了一步。
脚踏到门槛的地方,发出轻轻的声音。
静静的夜晚里回荡着雷鸣般的声响。
抬头看看周围的人。
侍卫们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萧令仪笑起来。
笑得十分勉强,但是却让人觉得非常寒冷。
“把我的命令告诉其他人。”
虽然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整个院子都能听清。
要去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