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落下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响过,萧令仪就已经跨出了门。
深夜的时候,冷气刺骨,好像刀子一样刮在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粗布麻衣都已经破烂不堪了,上面还有稻草、泥土等污渍,但是她的脊背仍然很直,没有一点驼背的样子。
门外有十多名九鸾监的侍卫拿着刀,刀头映出冷冷的银白。总管排在队伍最前面,脸色很难看,显然没有预料到那个“疯子”会亲自露面。
长公主殿下。总管的声音很紧,一挥手说道,“七殿下有令,让回房休息,切勿……”
“靠边。”
萧令仪打断了他的话。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听者耳中,好像冰冷的冰珠掉在了洁白的玉盘上一样。
侍卫们相互看了看,手里的刀一会儿握紧一会儿又松开。他们见过疯子一样的囚徒,但是还没有见过这样一种眼神:没有畏惧也没有贪婪,只有一份让人觉得压抑的平静。平静比愤怒更有力量,因为平静表示的是决绝。
她没有看任何人,越过侍卫的肩膀,朝外面黑黝黝的街道望去。那里人声鼎沸,各种流言蜚语此起彼伏。这是老百姓的声音,是偏见、恐惧汇成的大海。
她走了起来。
第一关就是跨越门限;
第二步,踩碾院子碎石;
直面锋利的刀刃。
侍卫甲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手中长刀微微颤抖。不能去阻拦。在他心中,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天然压力就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即使此时她衣衫破烂、满身泥泞。
萧令仪走在他们的中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每一步都很稳当,好像脚下不是泥泞的小路而是御道上的金砖一样。
出了西郊别院之后,天地顿时显得很宽阔。
原来的这个地方是北京的一个空旷的地方,平时有很多的小贩在上面摆摊,但是现在却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照亮了夜晚,白昼一样的光明,无数的人影被光影所扭曲。
萧令仪一出现,就立刻安静下来。
紧接着骂声一片。
“灾星”
滚出去!北梁之耻
是您害死了皇兄,克死了母妃
石头从天上掉下来。
一块碎石擦在她的脸上,在她脸上划出一道伤痕。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来,流到她衣服破烂的地方。她没有闪避也没有落泪,静静地站着,让唾液、让石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旁边的随从想去驱赶,被她用手制止了。
她慢慢的抬起头来,四周都是一样的。
以前对她指指点点、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的人现在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她。但是在一片混乱之中,她看到另一种情感叫做迷茫。
老百姓都是没有主见的。他们被谣言所蒙蔽,受到恐惧的驱使,已经忘记了去查明事实真相。
萧令仪深呼吸了一口气。体内毒素依然在侵袭经脉,每吸一口气都会感到非常刺痛。但是她不能倒下。现在倒下就没有办法再起来了。
“你们想要听吗?”
她的话穿过嘈杂声,虽然沙哑但是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四周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拿着一块大石头大声吼叫:听什么?装疯卖傻还能祸害到北梁吗
并不是假装发狂。萧令仪淡然的说道,“我正准备赴死。”但是我现在想活着
向前走了一步。
人们下意识地后退,好像害怕她身上的晦气污染到自己一样。
北梁已经连续几年大旱,粮价飞涨,边境战败的责任全都归咎于我一人?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字字如钉般刺进人们的心里,“我是长公主,属于皇室。”如果我的命格真的是很不好的话,为什么父亲至今没有让我离开呢?七殿下的目的就是想把我关在这里,但是何必费尽心机呢?何必非要给我喝一杯毒酒呢
人群之中也产生了小小的扰动。
有人低声说道:“是啊……如果真是如此不祥的话,早就应该除掉了……”
因为杀死我,朝廷一定会大乱。萧令仪盯着那个壮汉,眼神很利,只要我还活着,以长公主的身份站在这里,那些有坏心眼的人也不敢轻易动我的。他们害怕我掌握的事情太多,害怕我的调查揭开了他们之间的秘密。
“胡说八道”,一位穿着绸缎衣服的中年男子跳出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已经被邪祟所迷惑了,七殿下是为你好,为了安定民心才把你隔离起来的,竟然敢诽谤亲王!”
诽谤。萧令仪冷笑着,嘴角扬起一抹惨白的弧度,说,“那么就看看是谁的心肠最黑。”
她抬手,指着肩头。
那是一个很深的伤口,能看到骨头,前几天有个刺客造成的。创口边缘已经变黑了,应该是中毒了。
“这伤,是刺客所刺。那刺客,又是谁派来的?九鸾监说,是‘意外’。可我在天牢多年,见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真正的意外,不会选在我装疯之时;真正的意外,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转过头看向后面侍卫,还有总管。
总管大人,七殿下为了保护我而这么做。请问参汤中的鹤顶红是用于防护的吗
总管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厉声喝道:“放肆!”长公主神志不清,胡说八道。把人押过来
几个侍卫跑到一起。
“谁敢啊!”
萧令仪的声音突然提高,但是并不嘶哑,反而透出一股子冷静、冰冷的威严:今天的事,要是有人出去传播了,明天上朝的时候我就亲自去给皇上禀报到时候你们是当忠臣还是奸党,你自己心里有数。”
侍卫们一动不动。
不敢去碰它。因为她的言语以及她身上的气息,只有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杀气。
萧令仪走到了人群当中。
说我克死了我的母亲。她指着天空问道,“那么我的母亲又是如何死亡的呢?”是疾病缠身不行,还是被人害死了?说我的话惹来了灾祸。但是在灾祸之前,在皇宫里搜刮民脂民膏的是谁?边关贪污军饷的是谁?暗中勾结敌国、借刀杀人的是谁
每提出一个问题,就有一部分人安静下来。
举起的石头慢慢的往下掉。
从小我就是一颗棋子。在和亲的时候,我觉得可以得到一时的安定;回来之后,我认为还能保持亲情。但是我错了。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有些微微的颤抖,在这宫里亲情是最不值钱的,而唯一可以让人相信的就是权力了
她仰起头来,含泪,可是泪珠没有落下来。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让我看看,看看太和殿上坐着的人是否配得上“仁君”两个字?看看那些满城的流言蜚语是真的吗
风起的时候灰尘飞扬。
火焰跳跃,一张张复杂的人脸被照亮。愤怒依然存在,但是更多的是迷茫和思考。
萧令仪认为这样就可以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相信她的话。把疑问的种子植入到人们的内心深处。总有一天,它会在心中生根发芽,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将萧景琰苦心经营的谎言高墙全部摧毁。
她不再开口,只是静静的站着,任凭晚风吹乱她的长发,任凭脸上血迹凝结成暗红色的痂痕。
远处太和殿那里灯火辉煌。
萧景琰一定是在看着的。
他一定要在她狼狈地逃跑、绝望求饶的时候去看。
但是他错了。
萧令仪没有选择后退。
她把脊梁骨挺得很直,好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云霄。
人群开始慢慢散开。没有欢呼,也没有骂人。人们低头快步行走,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事实所困扰。
就有一些老太太还在原地,偷偷擦眼泪。
萧令仪朝她们点头致意。
之后她就转过身去面向皇宫。
嘴角挂着冷笑。
游戏刚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