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转过身去，背对着关闭的西屋木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是停止了流动，刚才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个不停的人们，此时此刻却都安静了下来。平时总喜欢探出头来张望、指点江山的邻居们此时都呆若木鸡，仿佛被冻住了似的。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已经熄灭在胡同的尽头，但是那种压抑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陈铁柱的存在而更加沉重。
易中海站在人群外面，金丝眼镜后面的视线不断扫过陈铁柱的脸。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微微颤抖。按照常理，此时陈家小子应该趁机笼络人心或者摆出一种大义凛然的样子接受众人的感谢。那么眼前这个人的情况又是如何呢？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好像等一场雨停了，又好像在旁观一场戏剧落幕。
不求被别人认同的态度要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让人觉得可怕。
王婶缩着脖子，眼神游移不定。她刚才还在盘算，若贾张氏真有个三长两短，就跟着大伙一起骂陈家冷血无情。可现在看着陈铁柱那张冷峻如冰的脸，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她想说句“这年轻人确实有两下子”，可话到嘴边，对上陈铁柱那双深不见底、寒潭般的眼睛，声音顿时像被掐住脖颈的鸭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赵大爷咳嗽了两声，脸上的肌肉也开始不自主地抽动起来。他想保持长辈的威严，就骂了一句“装神弄鬼”，可是双腿好像被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偷偷看了一眼西屋门口仍然一动不动的两个黑褂纸人之后，后背立刻就冒出了冷汗。救护车一到他就感觉到这两样东西有点不对劲，到现在还觉得那两张白纸糊成的脸孔正无声地嘲笑自己爱说闲话。
咳嗽一声，天已经快黑了，散了吧。赵大爷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小声的话，几乎听不到。说完之后他就不敢看陈铁柱的脸色了，低头赶紧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怕走慢了就会被这个煞星看见。
刘大妈眯起眼睛看着陈铁柱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子。她很聪明，脑子转动的速度很快。刚才所谓的“救死扶伤”，从表面上看简单，其实已经把陈铁柱的位置提升到了很高的位置上。救一个人等于建起七层浮屠，这是四合院里的铁律。陈铁柱这样做的结果是消除了之前被人误解为搞迷信的嫌疑，并且也树立了威信。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轻易地用封建迷信四个字去向街道办投诉了。如果告状不成功的话，那么下一个倒地抽搐的人就是自己了。
刘大妈哼了一声，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关门的时候她放轻了动作，好像是害怕惊醒了一个不能被打扰的人。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往常喧闹的四合院此时却安静得可以听见落叶落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人们回到房间后把门关上、拉上窗帘，但心里的算盘还是噼里啪地打个不停。
“硬气的人。”
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夜晚安静的时候就非常清楚了。说话的是南屋的老住户，在陈铁柱离开之后才想起他蹲下检查脉搏时专注的样子，打电话时冷静果断的态度，心里顿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羞愧。以前觉得陈家母子很可怜，陈家小子也很冷漠，现在想来最可悲的就是那些只懂动嘴皮子、遇事就躲到一边的旁观者了。
这句话犹如一块石头投入到了平静的湖水中，在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其他人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眼神中轻蔑、鄙夷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崇敬。他们不再相信许大茂所说的“邪术”谣言了，因为亲眼所见的事实比道听途说的要真实的多。
易中海仍然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离开。望着空旷的院子，再看看西屋漆黑的窗户，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对陈铁柱不利。此人有后台、有手段，最主要是懂得进退——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四合院中几乎没有自控能力的人。易中海一直自称为院中大家长，讲究体面、讲规矩，但是陈铁柱用一种更聪明的办法慢慢瓦解了他的权威。
他明白不能再像往常一样随便摆布这个年轻人了。不能轻举妄动，要观察变化。一旦陈铁柱出现漏洞，就立即行动也不迟。
想到这些之后，易中海就深呼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从陈铁柱刚才站的地方经过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烟头已经被踩灭了，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这才继续前进。
四合院又变得非常安静。
月光照射到青石板上之后发出的是冷冷的光。陈铁柱倚在门框上，抽了一支新烟。烟雾缭绕之中，他眼中的神色非常平静，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一样。
他明白，从现在开始，在四合院里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被人欺侮的孤僻退伍兵，而成了让邻里害怕、让上级眼红的人。
但这不行。
弹过烟灰之后，目光就望向了远方的黑夜之中。两个黑褂纸人仍然静静地站着，好像是在等下一条命令。
夜晚的风把几片枯叶吹到地上，到了他脚边。不低头就是一口烟在嘴里，感觉到烟草燃烧带来的微微的灼热。
远处传来狗叫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陈铁柱把烟头掐灭之后就走了进去。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之后就关上了，四合院也就不再有动静了。只有窗户纸上有一点微光透出，说明房间里还有人没有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