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的时候，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空调送来的风很轻柔，屏幕发出的光落在桌面上，好像一层薄薄的水膜一样。
姜眠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笔帽，手中的这支笔被她握了太久，金属部分已经有点发凉了。她看着纸上写的两个字“谢谢”，纸的一角微微翘起，好像是在等人的回音。陆沉没有出声，只是把一杯热水放在她的桌子旁边，塑料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小，但是她还是听到了。
低下头来看那杯水，热气已经大部分消散了，一圈水痕慢慢渗入纸面，并且逐渐晕开。
你一般晚上的时候是怎么吃饭的？他忽然说话，声音不大，好像是害怕吵醒什么。
姜眠抬眼时，看见他站在自己座位旁边，袖口卷到了小臂处，手表边缘还发出一道冷光。她张了张嘴，喉咙很干燥：“食堂或者外卖都可以。”
我也一样。顿了顿之后他又说道，“最近几天食堂的红烧茄子总是做得很咸。”
她怔了一下，然后轻“嗯”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是眼神更温柔了。
你怎么看呢？有什么不能吃的吗？他挨着文件柜坐着，神态很放松，不是在研究方案，倒像是随意聊天一样。
胡萝卜。她很快回答道，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接过了话筒，并且给出了原因，“孤儿院厨房每次炖菜都会放一大把，煮至绵软后混入肉类也无法分辨。”后来闻到这种气味就会恶心。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耳后，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耳机。不戴，也不愿意戴。
空气中停顿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忽略这个问题，或者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了解”。但是没有。
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现在你经常听的是不是这首呢？他说得很平和，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呆住了之后，抬头去看。看着她，目光很平和，并不带有任何探究或者怜悯的情绪。
你原来就知道了。她的声音非常小，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并不是有意去观察，而是出于关心。说完之后，他把目光放低了一些，在文件夹边上轻轻的敲了两下，仿佛在控制自己的语速，害怕说太多。
她并没有躲避，也没有去看鞋子。她坐着的时候发簪有些歪斜，刘海也有些往下垂在眉毛上，脸上还残留着一些红晕。
两人又安静了一阵子，但是这次不同。不是绷着呼吸所形成的沉默，也不是因为互相都不敢动弹而造成的僵持。这个寂静是流动的，就像一杯装满水的杯子一样，满了也不溢出来。
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了两个新的字，叫做音乐。
推过去的时候，纸角很轻地碰到了他的水杯。
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小声说：“我父亲临终之前，家里唯一可以放音乐的地方就是书房里的那台老式唱片机。”古典乐很严谨，不会出错
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会轻微地移动一下，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那么你喜不喜欢呢？她说。
他摇摇头说，“以前不喜欢，觉得太冷，没有味道。”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听到从耳机中播放出的那段音乐之后才明白，原来音乐也可以给人带来安慰
她说不出话。
没有再说什么，转而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在坐下之前顺便把快要掉下来的图纸扶正了。
时间好像是被延长了，又好像过得很快。窗外的城市只剩下一两点灯火，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很少了，红色的尾灯拖成了移动的红影。
“小时候的时候”她的话音一落，语气也稳定了很多，“有没有做必须做的事儿？”
打字的手停了下来，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比如说每天必须按顺序穿衣服，睡觉前要关三次灯吗？她说得很慢，仿佛正在试探。
思考了一会之后，他说，“有。”我父亲让我每天睡觉前背一遍《建筑力学手册》第一章，背不全的话不准睡觉后来就成了习惯
“你背吗？”
不用带。他笑着说，“但是我还是会翻看的，当作放松。”
她也笑起来了，而且是真正的笑了，嘴角向上翘起，眼睛明亮了许多。
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感觉脸颊又发热了，于是低下头装作在整理文件，但是把一张草图画反了。他还能看见，但是没有察觉到。
没有揭穿，只说：“你画出的通风井改造方案还可以再节省15公分的空间，用折叠导流板。”
我了解。她说，“不过我留下了多余的，怕施工队偷工减料。”
你倒是很了解他们的。低声笑了起来。
在工地上待的时间长了，也就学到了。终于抬起了头来，眼镜后面的目光直接和他撞了在一起，“你也一样？”表面上看起来很冷漠，但是实际上却什么都能记住。
他不反驳。
反而说道：比如说你在紧张的时候就会用左手指尖去抚摸右胳膊上的一个地方，好像是在擦拭一样
她马上把手收了回来。
而且喝咖啡的时候先吹三口气，不管烫不烫。
她瞪了他一眼。
不是在偷看。说认真一点的话，看你太累了就想去帮你
她没有开口，慢慢地把笔帽安装上去之后再放回笔袋里。动作比较慢，好像是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不是有点饿呢？他说。
“有点。
楼下便利店还是营业状态。站起身来之后就说道，“我去买点吃的，你想要什么呢？”
饭团也可以。海苔味的小声说。
两份。说完之后拿上外套说道，“不要关灯，我很快就回来。”
点头之后就看他把门打开走了出去。背影很直，步履也很稳。
办公室里面只剩下她一个人，但是她并不觉得冷。
她的手触到了耳朵后面的地方，但是一点东西也没有。但是她不愿意再使用耳机了。
她打开抽屉，将安神丸放到里面之后，随手拿了一张草图纸出来。没有画出结构，也没有标注尺寸，在一张小房子旁边随便画了一个太阳。
门打开的时候她也没有回头。
海苔饭团，加热过的。陆沉把袋子放到她的桌上之后又递上一杯温牛奶，“店员说是有助于睡眠的。”
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上有些微微的凉意。
感谢。她说的是。
他没有离开原来的位置，看着她拆包装。
明天下雨，气温降低。提个醒儿
明白。她吃了一点饭团，细细地咀嚼着，“我会多穿一些。”
他点完头之后就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看了她一眼。
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头发往下拉住了一部分的脸。灯光照在她的肩膀上，就像是给她的肩膀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雪一样。
他认为这样的夜晚，人多一些也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