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把《飞鸟集》放进行李包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保温杯的金属外壳,还有点余温。站起来之后就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取下来,然后把外套围在手上。电脑屏幕早已熄灭,键盘灯也没有开启,在整栋楼里能够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是灰蓝色的,傍晚时分的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越来越暗的光影。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零七分,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下班,也算是很少见的一次例外。
她拿起包包正要走出去的时候,头顶上的灯忽然就闪了一下。
并不是幻觉。她停住了脚步,朝天上望去,办公室的顶灯闪烁了两下之后就像老式电视机的画面一样不稳定了,随后“啪”的一声就完全灭了。
不仅限于她的工位。整个开放式的办公区里的灯全部熄灭了,空调外机发出的嗡嗡声也停止了,就连走廊尽头的应急指示灯也没有亮起来。屏幕为黑屏状态,打印机处于待机状态,所有电子设备好像被同时切断了电源一样。
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黑暗很快就把桌子、椅子、文件柜以及通道都吞噬掉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手指关节也变得僵硬起来。
这并不是一般的断电情况。
和小的时候在孤儿院的那个夜晚一样,在暴风雨的夜晚里电闸跳了,没有人修理也没有人过问。她蜷缩在床角听着别的孩子嬉戏、哭泣、拍打自己的房间,但她不敢说话,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越憋越紧,最后只能干呕着呼吸,眼泪流到嘴里。
又出现了一种感觉。
呼吸变得非常浅,胸口感觉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膝盖发软,但是她还是没有倒下,两手扶着桌子边,手指深深刺进木头上。眼前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流动的灰色斑点,在耳朵边响起的是嗡嗡声,好像有很多细针刺在太阳穴上一样。
她想动,但是身体没有听从她的命令。
她想叫,但是嗓子已经哑了。
她甚至都不敢回头,害怕看到空旷的办公室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也害怕听到有人朝自己走来。
这时有人已经开始动作了。
隔间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一直朝向她走来。皮鞋踏在地上的节奏非常轻盈,但是每一脚都踩在她的可以感受到的地方。
陆沉绕过工位隔板走到她的左边。他没有说什么,伸出一只手就把她的手从桌子上拿开了。
他的手掌是干燥的,而且温度很高,五个手指收拢起来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度很大,不是抚慰而是固定,好像是要把她从下坠的状态中拉回到现实之中。
“我在这。”低声说,但是很清晰,“不要害怕。”
没有感觉,连眨眼也困难。呼吸仍然很急促,胸膛也是一起一伏的,手指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他知道她能听到。
他知道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靠外界输入一点点地来判断是否安全。因此他没有放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碰了一下,好像在检查她的手指有没有知觉一样。
外面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高架桥上车流划出一条光的痕迹。但是他们的楼房好像是被单独切除了电力供应一样,好像悬浮在空中。
另外一只手扶着她的椅子,身体稍微向前倾,形成一个半包围的状态。不靠近,但是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
左手仍然紧紧抓住桌面,右手被他握在手中,手指都变成白色了。肩膀一直在抖动,但是幅度比之前小很多。
不走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不用开口,也不需要动。”我在。
她的眼珠慢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他一眼,又不敢一下子扭过头去。睫毛微微颤动着,好像是在努力集中注意力一样。
依然保持着半蹲的状态,膝盖触碰到地毯,视线和她的视线一样平齐。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他也能看出她的瞳孔已经放大了,脸色铁青,整个人都快到极限了。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很快就会打电话来的。知道这样的说法没有用处。此时此刻她不需要任何信息,只需要一个可以依存的东西。
所以他又握住了她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空调关闭以后,空气就会变得非常闷热。她的呼吸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急促了,虽然呼吸还是有的深浅不一的情况,但是已经没有继续恶化下去的趋势了。手指在他手中稍为放松了一些,并不像是钩子一样紧紧的抓着。
她终于微微动了一下自己的拇指,就像是在回应他刚才的动作。
他发现了。
但是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的阳光照射到玻璃上之后就会出现两个影子,一个坐姿非常端正,另一个半蹲着,站得非常坚定。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仿佛一幅尚未完成的剪影画作。
楼道里没有脚步声,茶水间也没有任何声响,整层楼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相互交织在一起。
她现在还没有好。
恐惧仍然存在,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痕迹还粘在人的身上,无法摆脱。
但是还在。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催促她站起来,也没有拉她起来离开座位。他知道她离不开椅子,离不开桌子,离不开可以握住的支点。
因此他一起去。
最原始的方法就是握着她的手,站在她的身边为她看着这片黑暗。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来,靠近了一些。
最后她说出了两个字,几乎要被寂静吞没掉了:
不能走
我不走。他说,“我已经说了,我在。”
她闭上眼睛之后,等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的慌乱稍微减少了一些。手还是冰的,但是不再发抖了。
他还是站着,手没放开。
仍然坐着,脊背很僵硬。
整个办公室都是漆黑一团,没有一丝光明。
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更近了。
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逐渐一致的程度。
终于可以把自己的全部重量放在他的手上。
停下来不走了。
恐惧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它已经不再单独传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