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笙凝着冰壁上扭曲的螺旋纹路。
指尖下意识按向胸口怀表。
表壳裂痕处,幽蓝微光彻底寂灭。
只剩刺骨金属冷。
底下藏着一丝很怪的悸动。
不是指路。
是共鸣。
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应,沉沉闷闷,贴着魂体震荡。
“这里不对劲。”
罗大勇撑着冰壁起身。
后背焦黑伤口被手电扫亮,油光发亮,触之即痛。
他倒抽冷气,目光死死钉在诡异刻痕上。
“老子西北剿过马匪,见过上古岩画。”
“从没见过这种——看久了脑袋发晕,心里发空的鬼东西。”
苏文瑾已经摸出八棱铜镜与牛皮日志。
指尖微抖,难压心底亢奋与恐惧。
铜镜对准冰壁纹路。
没有倒影,没有成像。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混沌。
“我父亲日志里记过。”
她声音压得很轻,字字紧绷。
“断层落地,会留下认知印记。”
“不是字,不是画。是直接刻进思维的纹路。”
“盯久了,生幻觉,接收到不该碰的东西。”
角落的阿木汗死死抱膝。
嘴唇无声翕动,不停默念祷词。
一眼都不敢再看冰壁。
“所有人移开视线!”
林九笙低喝,利落挪开光柱。
“省体力,止伤,找出路。”
眼下第一件事——安顿沈教授。
老人僵在不远处的冰堆里。
面部僵硬,五官扭曲。
瞳孔空洞圆睁,定格着极致的惊骇。
他是全队最懂断层秘辛的学者。
也是第一个被认知污染活生生吞掉的人。
雪崩落缝,冰棱穿胸。
诡异的是,伤口出血量极少。
表层覆着一层灰白菌丝,薄薄一层,透着死气。
罗大勇沉默挥镐,凿下规整冰块。
林九笙、尕娃合力,将沈教授遗体挪到冰穴角落。
徒手垒冰封土。
冰碴割破掌心,血珠渗出,落地即凝。
苏文瑾跪在简陋坟茔前。
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崩裂。
哭声撞在刻满邪纹的冰壁上,反弹出空洞阴森的回音。
林九笙立在坟前,胸口堵得发沉。
想起部队牺牲的战友。
想起李健指导员说过的——
逝者为锚,生者前行。
他深吸一口刺骨寒气,嗓音沙哑,字字笃定。
“沈教授为真相而死。”
“我林九笙在此立誓,必带真相出山。”
“不为任务。”
“为所有被这片地底吞掉的人。”
罗大勇抹了把脸,挺直脊背,粗声接话。
“算我一个。不能让老沈白死。”
尕娃攥紧拳头,眼神坚毅。
苏文瑾拭尽泪水,抱紧牛皮日志,重重点头。
沉默,却决绝。
阿木汗迟疑片刻。
看看冰冷坟堆,再望望无尽黑暗。
终究颤巍巍起身,垂首默然。
就在众人默哀一瞬——
“唔!”
罗大勇骤然闷哼,猛地捂住胸口。
“怎么了?”林九笙瞬间侧目。
罗大勇扯开衣领。
贴身戴着的祖传犀角佩,赫然异变。
往日只带微凉的黄玉,此刻凝满白霜。
丝丝寒气往外溢,肉眼可见。
冰得刺骨。
“从来没这么冷过!”
他牙齿打颤,满脸骇然。
“跟冻透的冰坨子一样!”
犀角佩异动。
怀表残留悸动。
所有贴身古物,都在对这片地底、冰壁邪纹、深处未知存在,产生剧烈共鸣。
全队清点物资。
坠落冰缝,背囊尽数损毁遗失。
剩余家底,寥寥无几。
半包碎饼干,两壶净水,小半瓶酒精,少许纱布。
两把手电,电量堪忧。
指北针、怀表、犀角佩、铜镜、日志、冰镐、匕首。
弹药,归零。
绝境一目了然。
“不能留。”
林九笙当即决断。
“死守此地,必死。”
“冰缝地势持续走低,往下必有通路,或是出口。”
苏文瑾以指北针定准方位。
冰缝蜿蜒曲折,宽窄不定。
多处仅容人匍匐爬行。
黑暗厚重如实质,死死压在众人肩头。
手电轮换开启,最大限度省电。
大半路程,全队摸黑摸索。
耳边只剩喘息、冰镐凿壁的笃笃声、零星滴水轻响。
时间彻底混乱。
累了靠墙歇几秒。
渴了含一口碎冰压渴。
半包饼干,林九笙严格四分。
每人仅得少许,勉强吊命。
阿木汗心神俱崩,食不下咽。
洛宁全程沉默,被尕娃搀扶拖拽。
像一尊冰冷静物,唯有眼珠偶尔微动。
不知熬了十几个小时。
体力、精神,双双透支到极限。
就在林九笙也以为这条冰缝永无尽头时——
耳畔单调的风声水声变了。
前方传来空旷深远的回响。
手电光柱扫出。
冰蓝纯冰渐渐褪去,混进大片黑灰岩质。
地势大幅下沉倾斜。
再往前,绕过一块巨型挡路冰岩。
视野豁然炸开。
狭窄冰缝,彻底走到尽头。
一座超乎想象的巨型地下溶洞,铺展眼前。
穹顶高耸入暗,不见尽头。
四壁、地面、钟乳石上,嵌满成片矿物结晶。
云母片折射斑斓晕彩。
水晶簇尖锐林立,微光错落交织。
整座溶洞恍若琉璃秘境,光怪陆离,虚幻不真。
空气微潮,带着矿物腥气。
温度回升,不再刺骨冻骨。
“我的天……”
罗大勇看愣了神,后背伤痛都短暂压下。
“这一片晶矿,得值多少?”
“石英、云母混杂未知矿质。”
苏文瑾快速观察洞壁。
“天然镜厅效应,光线乱折,极易产生视觉错觉,所有人盯紧脚下。”
林九笙目光冷扫整片晶林,不敢半分松懈。
怀表、犀角佩的悸动依旧存在。
只是微弱蛰伏,未曾断绝。
危险,没走远。
就在这时——
“咚!”
阿木汗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晶屑地面。
身躯剧烈筛颤。
他全然不顾碎石割破膝盖,朝着溶洞最深处的浓黑,拼命磕头。
额头狠狠砸地,一声接一声。
“胡大!恕罪!恕罪啊!”
方言嘶吼破音,恐惧彻底扭曲。
哭声在晶洞内层层回荡,阴森刺骨。
“阿木汗!抬头!看清楚!”
林九笙跨步上前,伸手拽人。
可阿木汗力气大得吓人,整个人近乎钉死在地。
“不能进!不能进啊!”
他涕泪横流,闭眼狂磕,额头渗血,染红细碎晶屑。
“九层妖楼!是九层妖楼!”
“进去出不来!魂魄被锁!永世困死塔里!”
九层妖楼。
四字落地,全场骤静。
林九笙、罗大勇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凝重。
苏文瑾指尖飞速翻查牛皮日志,指尖颤抖。
找到了。
“慑魂妖窣,形分九层,聚阴引秽,吞纳生魂。”
她抬眼,声音发紧。
“我父亲笔录过西域传说。”
“九层妖楼,早该被黄沙深埋,彻底绝迹。”
林九笙强行把崩溃的阿木汗拽起。
手电光柱笔直刺破深处黑暗。
层层晶光、嶙峋暗影之后。
一座庞大无比的轮廓,缓缓显形。
是塔。
通体黑木搭建,材质扭曲晦暗,浸满万古阴滞之气。
像一口倒扣地底、镇杀生灵的巨型黑棺。
塔身九层分明。
层层叠叠,向上收拢。
结构诡异畸形,悖逆所有人间建筑规制。
带着一种活物般的扭曲蠕动感。
最慑人的,是塔身密布的幽蓝光点。
星点错落,覆满整座黑塔。
死寂,恒定,幽幽冷亮。
像一片封死在黑暗里的死地星辰。
“这光点……”
罗大勇倒吸一口凉气,嗓音发涩。
“和之前烧死老陈、二班长的火瓢虫,一模一样。”
苏文瑾抬手,深吸一口气,举起八棱铜镜对准妖塔。
镜面刚锁定方位——
异变骤生。
白霜极速蔓延,瞬间铺满整面铜镜。
细密六边形霜花层层堆叠,密密麻麻。
透过霜镜再看远处——
真相彻底撕开。
那些幽蓝光点,根本不是塔体发光。
是活物。
一只只甲壳幽蓝的奇异瓢虫,死死贴附黑塔表层。
敛翅静伏,万籁无声。
亿万之数,层层叠叠,裹覆整座妖塔。
远远望去,才像星光落塔。
“是虫子……全是那种噬魂虫!”
苏文瑾手一抖,险些握不住铜镜。
“退。”
林九笙压至最低声线,决断利落。
“原路撤回,悄声移动,不准惊动虫群。”
众人屏息凝神,步步后挪。
目光死死锁着黑塔与漫天幽蓝虫影。
越是恐惧,越易出错。
后撤途中,阿木汗脚跟不慎绊住凸起晶棱。
身形一晃。
惊呼脱口。
整个人侧翻,摔向一旁被晶簇遮掩的狭窄沟壑!
“阿木汗!”
林九笙飞扑去拽。
指尖只捞到一截衣角。
刺啦——
布料撕裂。
阿木汗整个人坠入漆黑沟底,凄厉惨叫骤然炸响。
“脚!我的脚!!救我!!!”
林九笙、罗大勇立刻趴至沟边,垂手电俯瞰。
沟壑不深,三四米上下。
沟底无土无石,铺满层层白骨。
牦牛、盘羊、狐兽、旱獭……
大小骨骸堆叠厚重,不知堆积了多少岁月。
阿木汗正摔在骨堆中央。
一根断裂巨型肋骨的尖锐骨刺,直接刺穿靴底,贯穿脚掌。
鲜血汹涌涌出,染红周遭惨白枯骨。
罗大勇强忍背痛,拽出仅剩的绳索。
二人合力,硬生生把惨叫不止的阿木汗拽回地面。
伤势狰狞,血流不止。
林九笙倒出最后一点酒精。
烈酒浇上伤口。
阿木汗痛得浑身抽搐,嘶吼不止。
最后纱布尽数用上,勉强包扎止血。
做完这一切,林九笙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条白骨沟壑。
手电缓缓扫过沟形、走向、岩壁纹路。
脑海瞬间叠合冰壁邪纹、古本秘要残篇。
一个冷僻凶险的术语,骤然砸进思绪——
慑局。
《九曜藏风秘要》载:
以沟壑为引,白骨为祭,聚阴滞魄,形如鬼抱,禁锢一方。
眼前景象,完美对应。
这条骨沟,绝非自然堆积。
是人为布下的阴煞脉络。
是巨型禁锢阵法的一环。
林九笙心神骤沉。
秘要记载,慑局从无单脉。
一条条白骨沟壑,如同阵图脉络,环绕核心排布。
隐秘互通,锁死整片地脉生气。
而阵眼核心——
正是那座九层妖楼。
这些脉络沟壑,既是锁魂囚地,也极可能藏着阵隙生门。
他抬眼,越过哀嚎的阿木汗,望向妖塔左后方。
那片被巨晶遮挡、阴影重叠、看似毫无异常的岩壁。
“大勇,打光。”
“苏小姐,铜镜避开妖塔,慢扫左后方岩壁。”
声线极低,冷而锐利。
二人立刻照做。
手电实光、铜镜霜光,缓缓划过岩壁晶簇。
一路平淡无奇。
直到镜面扫过巨晶柱遮挡的死角——
镜上凝霜速度,骤然微快半分。
几乎同一瞬。
胸口怀表裂痕深处。
一丝极轻、极沉的悸动传来。
不是恐惧震颤。
是沉寂万古的器物,触到同源阵隙的回应。
林九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沉冷如冰。
“我们要找第二条沟。”
他捡起地上一根尖锐兽骨,稳稳攥紧。
“秘要所载,慑局成型,必伴阵隙。”
“隙有先民遗存。”
“更藏着——脱出妖塔的唯一生门。”
话音落。
他转身,一步踏入左后方的幽深黑暗之中。
整座九层妖楼静立身后。
亿万幽蓝虫影,死寂蛰伏。
真正的地底死局博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