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笙踏入左后方的黑暗。
晶屑混着碎骨铺满地。
落脚沙沙作响,在死寂溶洞里,刺耳清晰。
他步履极缓。
脚尖先探,稳试虚实。目光如刃,扫遍前路与晶簇阴影。
罗大勇紧随其后。
端着仅剩带刺刀的步枪,枪口随视线微动。后背焦黑伤口牵扯皮肉,每一次呼吸,都压着细碎抽痛。
苏文瑾搀扶着跛行难立的阿木汗走在中间。
八棱铜镜贴身藏好,指北针始终攥在掌心,指尖微颤。
队伍最后,尕娃半架半拖着洛宁。
女人面色灰白,形同木偶,唯有眼珠偶尔机械转动,毫无生气。
“林头儿,你真确定这边有生门?”
罗大勇压着嗓音,忍不住侧瞥远处。
黑暗深处,九层妖塔静默矗立,塔身亿万幽蓝光点,像一片凝固的死寂星辰,慑人心魄。
“不确定。”
林九笙回答直白冰冷,不带半分侥幸。
“但慑局伴生阵隙,必在布局盲区、气脉缓和之地。”
“先前那条殉葬沟是阴滞死穴,与之对应的方位,要么是虚无深渊,要么是唯一生息。”
《九曜藏风秘要》残篇记载。
虚,是万古存续的囚笼,亦是绝境藏生的缝隙。
众人斜插深入百步。
周遭晶簇渐稀,嶙峋黑岩裸露而出,地势悄然下沉。
手电光柱扫过岩壁底部,林九笙骤然止步。
一道隐蔽裂缝藏在眼前。
宽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被数块半人高的深色晶体遮挡,视角死角,极易忽略。
缝口漆黑深邃。
手电光探入,瞬间被彻底吞噬,无半点反光。
就是这里。
胸口静默怀表轻轻震颤。
靠近裂缝的瞬间,那沉寂已久的悸动愈发清晰。
冰冷,却不再死寂,是沉睡器物触到阵隙的微弱共鸣。
林九笙率先侧身挤入裂缝。
缝后藏着一条蜿蜒狭窄的殉葬沟。
相较之前的兽骨荒沟,此处痕迹更繁、更诡异。
手电照亮沟底。
腐朽发黑的木箱、皮质器皿堆叠遍地,尽数是古旧遗存。
锈蚀金属残片散落其间,混杂着零碎残缺的人骨,沉埋万古。
最刺眼的,是几具深陷骨堆的军绿色帆布背囊。
“是勘探队的装备!”
罗大勇眼中一亮,忍痛蹲身,用工兵铲轻轻拨开浮土碎骨。
“九五式防水背囊,老鬼子的货!”
帆布大半腐烂脱落,好在铁架与防水衬里尚存,主体完好。
二人合力,拖出三具相对完整的背囊。
第一具,内里工具尽数锈死,笔记霉变粘连,罗盘碎裂报废,全无用处。
第二具略有收获。
除却霉烂军装,三罐铁皮罐头锈蚀膨胀,彻底变质。
底层金属急救盒却完好,藏着小半盒防水火柴,略有受潮仍可使用。
还有多层油纸包裹的小型工具盒,折叠工兵铲、锉刀、螺丝刀俱全,铁件结实可用。
第三具背囊,林九笙拆解得格外谨慎。
杂物尽数无用,唯有底部夹层,用油布死死裹着两块老式压缩饼干。
年代久远,远超现世物资。
饼身暗沉干硬,却无霉斑异味,密封完好,尚能果腹。
“这玩意儿,怕是比咱们岁数都大。”
罗大勇捏着硬块饼干,咽了口唾沫,扯动后背伤口,疼得龇牙,“能吃?别吃出问题。”
“绝境求生,没得选。”
林九笙收好火柴与工兵铲,将饼干掰碎均分。
“小口慢嚼,配水吞咽。阿木汗,你必须吃。”
阿木汗望着暗沉的饼干,满脸抗拒恐惧。
但脚伤剧痛缠身,体力透支殆尽,再抵不住饥饿。
最终颤抖抬手,接过碎饼,机械咀嚼。
短暂补给完毕,众人退出殉葬沟,重回主溶洞边缘。
手电光柱再次锁定远处的九层妖塔。
巨塔沉立黑暗,塔下碎石遍地,风化石构件杂乱堆积。
右后方隐约传来隆隆水声,是暗河方位,也是唯一退路。
“水声在塔右下低位,直线不远。”
苏文瑾贴耳细听,盯着指北针笃定道,“要抵达暗河,必须横穿塔下阴影区,无第二条路可走。”
全队目光落向那片死寂领域。
塔影笼罩之地,无声无息。
唯有远处暗河水声轰鸣,反衬出此地的死寂阴森。
“穿塔而过。”
林九笙收紧工兵铲,攥紧胸口怀表,沉声排布阵型。
“全员禁声,别动多余动作,严禁久视塔上虫群。”
“大勇在前,刺刀探路,盯紧脚下异动。”
“苏文瑾护住阿木汗、洛宁。”
“尕娃殿后,任何异常,即刻示警。”
“明白!”
罗大勇低骂一声,掰开步枪刺刀,握紧枪身踏前一步。
一支残破小队,伤兵、弱兵、木偶般的洛宁,五人如蝼蚁,朝着巍峨妖塔的死亡阴影,缓缓挪进。
距离渐近。
塔影彻底覆落,气温骤降数度。
空气混杂朽木腐味、金属腥气,还有亿万幽蓝虫体散出的冰寒。
抬头望去,漫天幽蓝光点密密麻麻。
久视之下,视觉错乱,仿佛整片星空缓缓旋转、俯身压来,压迫感浸透骨髓。
脚下土壤松软,混着灰烬与黑色渣滓,落脚无声无息。
塔壁脱落的巨型黑木块散落四处,表层覆着油腻暗沉的物质,万古不干,阴气沉沉。
林九笙五感拉至极致。
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听得见众人压抑的喘息,感知得到前路每一步的谨慎,身后每一丝的颤抖。
全队行至塔下核心区域。
右后方岩壁轮廓隐约可见,暗河水声愈发清晰,逃生曙光近在咫尺。
变故,骤然爆发。
“噗叽——”
一声湿滑黏腻的轻响,突兀响起。
罗大勇脚掌落地,精准踩中一团冰冷柔软、微微蠕动的东西。
极致紧绷的氛围里,这异响如同惊雷炸响。
神经瞬间崩断。
“操!”
罗大勇浑身汗毛倒竖,如踩毒蛇,猛地后撤蹦跳,手中步枪下意识扣动扳机。
“砰——!!!”
枪焰炸开昏暗塔底。
轰鸣枪声在封闭溶洞内疯狂回荡、层层叠加,震得耳膜刺痛发麻。
枪响刹那。
林九笙瞳孔骤缩成针尖。
头顶整片死寂的幽蓝星空,骤然苏醒。
不是零星异动,是亿万虫群集体躁动。
所有幽蓝光点瞬间暴涨、凝实。
一只只拳头大小、蓝甲发亮的诡异瓢虫,显露真身。
高频振翅声密密麻麻响起,牙酸刺骨。
万千虫影挣脱塔身束缚,化作漫天幽蓝火雨,倒卷而下。
无风自动,极速俯冲,直扑五人而来。
极致冰寒率先席卷全场,空气凝霜,呼气成冰。
与此同时,一股灼烧神魂的滚烫痛感直冲头顶。
冰火两极对冲,错乱感知,让人头晕目眩,几欲魂飞。
“跑!!!”
林九笙嘶吼破音,被漫天嗡鸣淹没。
前路后路、左右四方,尽数被幽蓝火虫封锁。
虫群铺天盖地,如海啸倾覆,无一处退路。
罗大勇面色惨白,指尖冻僵,慌乱拉栓却屡次落空。
苏文瑾尖叫着拽起阿木汗、洛宁,扑向一旁黑色巨石躲避。
尕娃举枪欲射,望着无边虫海,瞬间认清枪械的无力。
绝境封死。
虫群距众人不足十米,死亡寒意贴身即至。
罗大勇眼底赤红,咬牙就要扯开胸前手榴弹:“横竖一死!老子拉你们垫背!”
“住手!”
林九笙飞扑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腕,指节发力泛白。
他赤红着眼,扫视压顶的蓝火虫群,余光骤然扫过巨石后方。
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暗通道赫然显露。
通道深处,暗河水声轰鸣震耳,比先前更加清晰磅礴。
“是暗河!活水克阴火!跳河!”
苏文瑾失声大喊,破开绝望死寂。
林九笙瞬间决断,吼声铿锵:“丢弃冗余装备!全力冲河!手榴弹留作最后底牌!”
话音落定。
众人弃掉无用杂物,全力奔逃。
罗大勇拽着瘫软的阿木汗,尕娃背起洛宁,苏文瑾紧随其后。
五人连滚带爬,冲进幽暗通道。
身后,漫天幽蓝火虫紧随追袭,尾焰拖出长长的蓝光,死死咬着众人踪迹。
通道坡度陡峭,地面布满湿滑苔藓。
干燥碎石换成湿软岩土,脚底愈发难行。
冲出通道尽头,湍急的地下暗河,赫然横亘眼前。
河面宽阔,黑水奔涌,浪花撞击岩石,轰鸣不止。
水流湍急汹涌,地底阴腥寒气扑面而来。
追来的虫群先锋已然冲出通道口,幽蓝火光映亮河面,咫尺之间,便是死亡。
“跳!!!”
无人迟疑。
五道身影齐齐纵身,坠入刺骨暗河。
冰水瞬间吞没全身,亿万冰针扎透皮肉骨髓。
胸腔空气瞬间被挤空,窒息剧痛席卷全身。
入水刹那,数只近身蓝火虫砸落水面。
嗤嗤——
灼魂幽蓝火焰遇水即灭。
青烟转瞬消散,冰火对冲的诡异痛感,尽数褪去。
水下浑浊不堪,泥沙翻涌。
无数通体惨白、无眼巨鱼被惊扰,四处狂窜,屡屡撞向众人躯体。
林九笙死死闭气,护住怀表与油布包裹的饼干,顺着水流潜泳,全力远离岸边。
数秒后,众人陆续破水而出,大口喘息咳嗽,面色青白,浑身冻得发抖。
抬头回望岸边通道口。
亿万幽蓝火虫盘旋聚集,蓝光炽盛,死死锁定河面,却不敢触碰活水,焦躁嗡鸣不止。
危机未消,异变再起。
无序飞舞的虫群骤然定格。
万千蓝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心汇聚、挤压、融合。
光点堆叠、吞噬、暴涨。
短短数息,一块直径五米有余的巨型幽蓝火幕成型。
幕体边缘扭曲不规则,内部无数虫影翻滚挣扎,冰火双重的恐怖气息十倍暴涨。
如一块冰封地狱的寒焰巨盖,悬于河面之上,沉沉下压。
它不逐人,不分散。
唯一目的——覆盖整条河面,封死所有生机。
“下潜!全力深潜!”
林九笙嘶声嘶吼,深吸一口气,再度扎入浑浊深水。
其余四人紧随其后,尽数隐没水中。
下一瞬。
巨型幽蓝火幕轰然拍落河面!
嗤——!!!
震天动地的湮灭声响炸开!
万千灼焰同时淬入冰水,白雾蒸腾,能量疯狂对冲、湮灭。
整片河面被幽蓝火光铺满,妖异诡谲。
无数蓝光点点破碎,消融流水,转瞬被激流卷走。
水下暗流狂乱,水压骤变。
盲眼巨鱼彻底失控,疯狂窜逃。
林九笙强忍窒息剧痛,死死护住随身物件,顺着下游水流持续潜泳。
漫长十数秒后。
头顶炽盛蓝光缓缓褪去,恐怖的神魂压迫逐步消散。
林九笙掐准极限,奋力向上浮升。
哗啦——
众人接连破水而出,大口喘息,浑身脱力。
回头望去。
岸边通道口空空荡荡,漫天蓝火尽数熄灭。
零星黯淡光点飘摇数息,彻底湮灭黑暗。
绝境逃生,暂时安全。
湍急水流推着众人不断向下游漂移。
前方回水湾处,一方平整黑色岩石平台凸出水面,可供落脚。
五人拼尽最后力气,攀爬上岸,瘫倒冰冷岩面。
劫后余生的虚脱、深入骨髓的寒意,压得众人无力言语,只剩粗重喘息。
良久,罗大勇才哑声骂道:“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先治伤,补体力。”
林九笙牙齿打颤,抖着手取出油布包裹。
万幸密封严实,两块饼干大多干燥可用。
掰碎均分,冰冷坚硬的饼块含在口中,靠体温慢慢软化吞咽。
陈旧的谷物油脂味寡淡干涩,却是此刻唯一的生机。
阿木汗仰面躺倒,望着漆黑穹顶,眼神空洞,嘴唇无声翕动,只剩本能的祈祷。
“阿木汗。”
林九笙将饼干塞进他掌心,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吃下去。”
“这里没有神明救赎,没有世俗天道。”
“想活着出去,只能靠自己。”
“活下去,才有机缘寻答案。这是唯一的生路。”
阿木汗望着林九笙冻青却锐利坚定的眉眼,沉默数息。
泪水混着河水滑落,终究颤抖着咀嚼起冰冷的饼干。
体力稍稍回暖,林九笙撑着岩壁起身,手电扫查四周。
岩台是暗河回水湾天然形成的浅滩。
河水持续向下奔涌,远处水声愈发轰鸣,似有更大落差、更开阔的地底空间。
阴冷水腥气之外,空气里多了一丝极淡、无从辨识的陌生气息。
一旁的苏文瑾拧干衣摆水渍,习惯性取出八棱铜镜,擦拭镜面湿痕。
当镜面无意间转向奔流不息的暗河水面时——
她骤然僵立原地。
指尖死死扣住镜边,指节惨白。
林九笙察觉异常,顺势望去。
铜镜之中,无众人狼狈倒影,无黑暗穹顶,无奔流河水。
一方清晰无比的景象,静静浮现在镜面中央。
一扇巨型古老青铜门。
门体斑驳锈蚀,布满岁月痕迹。
门面纹路扭曲纠缠,层层交错,在镜光之下,缓缓蠕动。
门缝严丝合缝,不漏分毫,却透出沉沉万古幽暗,压迫人心。
这轮廓纹路,与苏父牛皮日志中反复圈注、标记的断层核心之门草图,分毫不差。
能窥见认知印记的八棱铜镜,映不出现世山河,唯独照出了藏在暗河深处的终极秘密。
倒影,源自眼前奔流无尽的地底暗河。
苏文瑾缓缓抬头,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震怖。
她一言不发,双手稳稳转动铜镜,镜面缓缓对准暗河下游的无尽黑暗。
前方水声沉闷厚重,宛若大地心跳。
水声缝隙间,一丝极轻、极远的金属摩擦异响,隐隐传来,穿透死寂。
更深、更可怖的地底真相,正在前方,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