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如精铁。
四野无声。
只剩无数亡魂残念低鸣缠绕,能量汇聚的嘶嘶碎响遍地游走。
下一秒。
死寂轰然破碎。
一片灰蒙蒙的透明浪潮,自万古古战场的每一寸土地,骤然翻涌升起。
不是实物江海。
是沉淀万载的怨煞、铁血战意、濒死恐惧、毁灭本能。
被兵符震荡,被战俑兵道气息惊醒。
彻底挣脱沉睡禁锢。
无形无定,瞬息万变。
时而扭曲如烟,时而碎作漫天恶意光点。
彻骨寒意裹着灵魂尖啸,从四面八方压塌而来,直冲中心兵符——直冲嬴政!
嬴政首当其冲。
“嗯。”
一声闷哼,轻得几乎听不见。
灵台骤然挨了一记无形重锤。
亿万破碎画面瞬间灌满识海。
野兽濒死的反扑、利刃裂骨的锐响、战友陨落的嘶吼、大敌当前的冰封绝望。
无数生灵临死最极致的情绪碎片,混杂纯粹杀戮意志,化作狂暴精神乱流,蛮横灌入他神魂。
不是攻伐。
是污染。
是同化。
要扯他坠入这片万古混乱的亡魂苦海,磨碎人皇意志,化作万千残念中的一员。
握兵符的手掌剧烈震颤。
掌心滚烫,皮肉几欲被灼穿。
兵符裂痕金光疯狂明灭,像一盏风雨飘摇的残灯。
它在过滤狂暴残念。
也在做最愚蠢的事——以自身为饵,引得整片魂潮,疯狂扑击。
“结阵!”
尉缭的喝声穿透意念混乱,听着飘忽,却字字笃定。
他面色惨白,袖中秘宝溢出淡淡清光,勉强护住自身识海。
冷汗早已爬满额角,神魂撕裂般的痛楚,死死咬着他的心神。
无需多言。
十二尊古战俑同步而动。
眼底暗金战芒暴炸绽放,蛰伏万古的兵道煞气尽数解禁。
不再是凝练一线的锋锐光柱。
浑厚沉钝的灰黄光潮奔涌喷薄,如山洪决堤,瞬息在二人周身,架起一道高速旋转的浑圆守御护罩。
罩体厚重沉凝,表层流转古战场淬炼的独有灼煞之力,浮着一层暗沉血红。
滋——滋滋!!
灰色魂潮狠狠撞落护罩。
声响刺耳至极,如同强酸腐锈精铁,连绵不绝。
最外层残念触到灼煞,瞬间蒸发磨灭,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可亡魂无尽,前赴后继。
它们不硬撼、不蛮冲。
像一群深谙蛰伏的毒蛇,顺着护罩边缘附着、攀爬、渗透。
混乱意念与纯粹兵道意志,在罩体之上剧烈对冲、碰撞、撕扯。
护罩荡开层层剧烈波纹,旋转之势骤然滞涩。
十二战俑石质躯体齐齐微颤。
眼底金光高频急闪,是本体战意、灼煞之力、入侵残念,在躯壳之内疯狂厮杀制衡。
每一次光芒爆闪,护罩便炸开一团暗红热浪,灼烧驱散大片附着魂念。
可反击愈烈,动静愈大。
引来的魂潮反扑,便愈发狂暴。
护罩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镇守的时限,正在飞速耗尽。
“问题在兵符!”
尉缭强忍神魂剧痛,嗓音嘶哑,却精准戳破死局。
“碑文言它是聚散之枢!世人只知聚念统兵,无人知晓——它能聚,便能散!”
“反向御使!放弃聚拢吸纳!以兵符为散念枢纽,导流、分流、释散!”
“将苏醒的亡魂残念,重新导回天地,迫其归寂!”
一语破开迷局。
混乱冲刷的识海里,嬴政仅剩的一点灵台清明,骤然亮彻。
没错。
聚散一体,阴阳相生。
先前他始终在聚。
聚拢残念,吸纳锋锐,以人皇意志统御万千战魂。
正因强行聚拢,才逼得残念抱团反噬,掀起滔天王潮。
既然聚是死局。
那便散!
嬴政瞬间变势。
放弃所有抵抗、所有吸纳、所有统御。
将周身镇守防御的全部战意,尽数灌注掌心兵符。
不催吸纳之力。
只激发散之能。
他以兵符万古统御锋锐的本源意志为核心,以自身人皇髓火淬炼的坚韧战意为框架。
在神魂之中,艰难编织出一张精密无比、向外舒展的意志大网。
无守御之态。
唯梳理、导流、分流之用。
无形意志梳齿铺开,硬生生扎进汹涌魂潮之中。
他要将漫天无序亡魂,一一拆分、引偏、导流。
引向远处相对稳定的战场遗存。
石化巨兽骸骨、岩壁残兵朽刃、地底深埋的战碎残骸。
过程难如登天。
如同于万丈惊涛之中,徒手梳理洪流。
每分流一缕残念,心神便剧痛一分。
每偏移一波魂潮,引来的反扑便狂暴一分。
刀尖跳舞,步步玩命。
可兵符聚散的本源神通,终究逆天。
兵符金光悄然异变。
褪去内敛过滤的温润,多出穿透、指向、牵引的锋劲。
一股饱藏嗜血兽性的狂暴残魂轰然扑来,欲正面碾碎兵符意志。
嬴政意念微动。
兵符锋尖微颤,一缕纤细凝练的金线破空而出。
不攻、不杀、不灭。
精准搭在残念最狂暴的意志节点上,猛地横向一拽。
滔天黑灰色魂流,硬生生被金线带偏轨迹。
呼啸扑向侧边一具石化巨蜥古骸。
巨蜥空洞眼眶骤然亮起灰芒,无声嘶吼,石屑簌簌剥落。
狂暴残念尽数灌入骸骨,虽添乱象,却成功脱离开嬴政镇守的核心区域。
一次。
两次。
三次。
嬴政以兵符为杠杆,以神魂意志为支点。
于绝境之中,硬生生撬动整片魂潮流向。
识海刺痛不休,冷汗浸透衣袍,浑身酸胀脱力。
可节奏,终究被他慢慢掌控。
无差别的毁灭性围攻,被层层拆分、偏移、疏导。
中心压力稳步回落。
原本倾覆一切的海啸魂潮,渐渐碎作四处乱窜的湍流。
十二战俑护罩重归稳定,光泽再度凝练厚重。
战俑随之调整姿态,不再盲目爆发灼煞硬抗。
固守核心,兜底镇场,将零散冲击尽数交由嬴政导流化解。
局势,堪堪稳住。
可就在战局趋于平缓、死局初解的刹那——
双重惊天异变,毫无征兆,同时炸响!
兵符与十二战俑的深层链接里。
两股极致相悖、同样足以覆灭当前局面的恐怖气息,一沉一清,一古一今,同时刺入嬴政意识深处。
第一股,来自地底最深处,古战场沉寂万古的死域。
这片区域,此前残念最稀、气息最静。
静得诡异,静得连亡魂都不敢靠近。
而此刻。
一股远超所有残念的古老气息,缓缓苏醒。
无兽性狂暴,无散碎混乱。
是极致规整、极致威严、极致冰冷的万军统帅残念。
铁血镇场,一军主宰。
像一尊沉睡万古的沙场主将,被上方的兵道震荡、魂潮动乱彻底惊扰。
缓缓睁眼。
单单一缕苏醒的气息波动,便令整片被分流的四散残念,瞬间凝滞、俯首、敬畏。
地底死域,有古战魂将,醒了。
第二股,来自头顶地脉通道尽头。
层层岩层阻隔,无尽地脉乱流遮蔽。
依旧挡不住一缕清高远道、澄澈冰冷的仙道神念。
不强,却极刁钻。
带着赤裸裸的搜查、锁定、追索之意。
如细密针网,穿透厚重岩层,沿着他们一路留下的所有气息痕迹,一寸寸扫落古战场!
仙道追兵,至了!
且已然锁定方位!
嬴政心神骤沉,如坠万丈冰窟。
前有万古苏醒的古战魂主将,沉眠未知,实力莫测,敌意滔天。
后有仙道强者循迹追杀,步步紧逼,不死不休。
腹背受敌。
两面皆死。
他抬眼,与同样感知全貌、脸色煞白如纸的尉缭隔空对视。
无需言语。
二人眼底,皆是极致凝重,亦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兵符散势,再快!再彻底!”
尉缭压着喉间腥甜,语速急促如箭。
“惊动地底那尊古魂!”
“让万古沙场旧主,去挡天外仙道新敌!”
嬴政五指死死攥紧兵符,指节泛白,骨节欲裂。
掌心灼痛、识海剧痛、前后绝境的双重压迫,几乎将他神魂肉身生生撕裂。
他深吸一口混着万古铁血、铁锈、亡魂死气的冰凉空气。
最后一丝精神,最后一缕意志,尽数孤注一掷,压入明灭不定的古兵符之中。
导流!
惊变!
借古战魂,挡仙道兵锋!
在仙道彻底锁死此地、古魂完全苏醒成型之前——
搅动这一潭万古死水。
硬生生,劈出一条绝境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