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在那仙道气息锁定此地之前,搅动这潭深不见底的亡魂死水,为自己,炸开一条生路!
意念电光一闪,斩断纷乱思绪。
硬撼苏醒的将魂?
自取灭亡。
拖到仙道追兵闯入?
十死无生。
唯一的变数,便在这缓缓苏醒、冰冷厚重的统御意志身上。
守碑人临终传入心神的那个“将”字,如同沉沉黑暗里唯一的灯塔,与溶洞深处那股慑人气息遥遥呼应。
“赌了。”
嬴政眼底厉色一闪,再无半分迟疑。
他骤然撤去兵符向外分流的细密力场,将一身尸山血海淬炼而出的征伐战意,混着一缕人皇髓的微光,尽数收拢凝聚。
这道意志不再向外疏导亡魂,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沟通之念,似一份孤注一掷的投名状。
顺着掌心与兵符的牵绊,借兵符与十二战俑之间玄奥的共鸣通路,向内一收,猛地朝外激射而出。
目标不是四周乱窜的残念潮。
箭锋直指溶洞最深处,那片死寂、恐怖的核心地带。
“收阵!请见!”
心念落下。
十二尊兵道战俑眼底暗金战芒一变。
原本旋转御敌的护阵骤然收束,石躯齐齐向内半步。
厚重石盾不再朝外,微微垂落,青铜长兵不再八方警戒,斜斜点向地面。
灰黄色灼煞之力不再外放奔涌,尽数内敛,贴附石身凝成一层致密光甲。
一股肃穆恭谨的意念自战俑群升腾而起——拱卫,候见。
它们不再是死守防线的战斗堡垒,倒像远征归来的精锐卫队,静立将军府前,列队等候召见。
嬴政的请见战意与战俑阵意合二为一,如石子坠进深潭,稳稳荡向地底深处。
“殿下要直面将魂?此局凶险万分!”
战俑变阵一瞬,尉缭脸色惨白近乎透明,眼底却迸出锐利精光,语速快如连珠。
“可这,也是唯一平息乱局、借力破敌的机会!殿下,看那边,还有脚下!”
他强压神魂刺痛,袖中宝物清光微颤,护住灵台最后清明,目光扫过古战场一处处点位。
“斜插的断戟,三支戟尾交汇的方位!倒伏巨兽骸骨的朝向,隐隐布成扇面!还有岩壁裂痕的走向……”
尉缭压低声线,字字锐利,藏着绝境之中谋士捕捉天机的洞察力,“此地骸骨兵刃,绝非随意陨落。若是统帅尚存,生前排兵布阵的习惯,旌旗所向,鼓点所落,全都留在这片地势之中!倘若将魂还留一丝统帅本能,便会与此阵呼应!”
话音未落,异动骤起。
深处缓慢苏醒的威严意志,接住了嬴政主动送去的请见战意。
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被同族战吼惊醒。
嗡——!
一股浩瀚凝练的统御意志轰然爆发。
裹挟铁血旗鼓,掌生杀予夺,自溶洞深处席卷而出。
它没有直接发动攻击,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威严浪潮,横扫整片古战场。
方才呼啸奔腾的灰色残念狂潮,像是被无形大手扼住咽喉。
尖啸戛然而止。
冲锋的身形骤然僵住。
就连攀附在战俑光甲之上的混乱兽念,都如遇天敌,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
整片亡魂潮汐,陷入诡异短暂的停滞。
凶兽空洞眼窝的灰光明明灭灭,残破兵器的呜咽化作恐惧的颤音。
刻在残念本能深处的军纪敬畏,压过万古不散的疯狂。
统御意志席卷至嬴政与十二战俑的恭谨阵前,微微一顿。
一道冰冷沉重的审视,如实质般落于嬴政身上,又缓缓扫过每一具战俑。
穿透力极强,一眼洞穿他的意志本源、来意与底蕴。
识海的刺痛陡增十倍,万千冰针在神魂之中搅动不休。
嬴政身躯绷紧如满弓,牙关紧咬,身形岿然不动,固守心中纯粹的请见战意。
将魂凝神审视,亡魂僵立不动,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沉闷巨响,自头顶曲折的地脉通道炸开。
不是地脉震动,是强横力量轰击岩层的爆鸣。
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灵力倾泻而下,似水银漫地,如烈日垂落,穿透岩层与地脉乱流,照进这片埋骨万古的古战场。
仙道气息。
清越高远,带着仙人不容冒犯的威严,还有几番追捕落空而生出的愠怒。
“破!”
简短冷冽一声喝,裹挟磅礴法力,如同惊雷,在溶洞上空炸响。
喀啦啦——!
他们来路那道曲折、残存禁制阻隔的地脉隘口,岩壁迸出刺目金光,碎石飞溅,一个可供数人通行的裂口硬生生被轰开,断口流转金色符文。
内外危局,至此抵达顶峰。
身前,是深不可测、正在静静审视他们的古战魂统帅。
身后,是轰破阻隔、仙光铺洒而来的仙道追兵。
真正的绝境。
可极致重压之下,嬴政紧绷许久、几欲崩断的心弦,反倒彻底松了。
他抬首。
迎着地底深处那道冰冷威严的审视意志,亦迎着身后通道刺目的仙光与迫近杀机。
掌心古兵符滚烫,裂痕之间金光流转,隐隐共鸣。
他守住灵台最后清明,将身后追兵的凛冽敌意,连同破釜沉舟的决绝,尽数融入与将魂相连的兵道战意。
以意念为言,战意为书,向着冥冥之中的老将军,送出一句斩钉截铁的心声。
“敌临阵前,请将军……”
“列阵!”
苏醒的将魂意志接住这道请战之念,刹那沉寂。
整片古战场的温度,猛地坠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