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寒意无关皮肉。
是神魂直面绝对统御秩序,本能生出的畏怯。
空气僵凝。
就连四处躁动的残余能量,都骤然按下暂停。
下一刻。
溶洞深处漫涌而来的冰冷将魂意志,没有如嬴政最忌惮的那般,出手碾碎一众闯入者。
反倒透出一丝极淡,却确凿无疑的认可。
不是赞许嬴政本人。
是万古沙场老将,看见绝境之中仍敢亮出兵戈、邀其并肩的战士,纯粹战意之间,跨越岁月的冰冷共鸣。
如山般厚重的意志威压,轰然偏转。
不再笼罩嬴政与战俑,化作一杆无形巨矛,裹挟铁血杀伐,直刺溶洞上方那道刚刚轰开、浮动金色符文的通道入口!
嗡——!
受将魂意志感召,方才僵住的残念浪潮猛地震颤。
并非全部,可三成以上最为凶戾凝练的凶兽残念、战死兵魂,如同接下军令,硬生生扭转冲锋方向。
万古淤积的怨毒煞气翻涌,化作溃堤怒涛,朝着入口狂涌而去。
“它竟真的分出敌我?!”
尉缭一瞬惊愕,随即心底生出绝处逢生的狂喜,苍白脸颊浮起一抹血色,“不对,不是接纳,是战场本能!古疆遭外敌入侵,将魂苏醒,第一要务便是肃清来犯!殿下手握兵符,气息与这片古战场同源,被它视作己方;仙道灵力清越高远,和此地杀戮毁灭的本源格格不入,异类,即是仇敌!”
轰!!!
入口金光剧烈爆闪。
两名云纹道袍的仙道修士,方才联手击碎最后一块阵纹落石,跨步踏入溶洞。
为首修士目光锐利如电,瞬间锁定暗河对岸的嬴政二人,唇角刚勾起一抹冷酷笑意。
迎面扑来的,不是仓皇逃窜的猎物。
是糅合精纯沙场煞气、万千亡魂怨念,再裹上将魂一丝统御之力的滔天魂潮!
“何方邪祟?”
左侧修士低喝,袖袍一挥,清濛仙光撑起护身屏障。
右侧修士并指成剑,一道锋锐庚金剑气破空斩出。
嗤啦——!!!
仙光屏障撞上灰色魂潮,爆发出热油泼入冷水般刺耳的尖响。
仙力擅长涤荡污秽,可眼前残念不是邪秽污秽,是这片古战场本身沉淀的死亡与厮杀意志。
仙光冲刷,反倒激起亡魂更加狂暴的反扑。
那道庚金剑气洞穿数层魂影,却如斩进粘稠泥潭,力道飞速衰减,最终被无数亡魂虚影缠绕消磨,锋芒尽失。
“古战场残念,活性竟强横至此!”
右侧修士眉头紧锁,心头暗觉不妙。
左侧修士眼神愈发冷冽,视线死死锁向嬴政:
“是那小子在幕后操控!速战速决,夺回祖玉!”
可此刻拦在二人身前的,早已不止漫天残念。
“良机在此!”
嬴政一声低喝,利落斩断心中犹疑。
他不再多看入口处的混战,心念借兵符传至十二战俑。
十二尊兵道战俑眼底暗金战芒轰然炸开,阵型瞬息大变。
它们没有直冲被魂潮拖住的仙道修士,化作十二道灰黄流光,分头射向溶洞各处——正是方才尉缭一眼勘破的古战场阵眼节点。
一尊战俑落于三支断戟交汇之地,石足重重踏落,灼煞之力如钻头顺着岩缝深埋,灌入岩壁间黯淡的古老刻痕。
一尊跃至巨兽倒伏骸骨构成的扇面中心,青铜长兵狠狠插进地面预留的凹痕,澎湃兵道煞气尽数灌注地底。
余下战俑分头奔赴岩壁裂隙节点、异色巨岩、高悬震颤的断剑之下。
动作干脆迅疾,毫无迟疑,如同奉令行动的工兵,瞬息点燃整片古战场遗留的引信。
滋……嗡……咔嚓。
奇异动静,于溶洞各处此起彼伏响起。
地面沉寂万载的古老纹路次第亮起,并非完整阵光,是断断续续明灭的暗红线条,如同濒死巨兽血管里重新奔涌的血液。
纹路所过,碎石微微悬浮,铁锈混着血腥的气息愈发厚重。
几具只浮着淡淡灰光的石化异兽,空洞眼窝骤然迸出猩红厉芒。
咔嚓脆响接连响起,厚重石壳寸寸龟裂剥落,露出骨体之上流转的暗红煞纹。
它们僵硬转动头颅,猩红眸光牢牢锁死入口那两道格格不入的仙道气息。
高处悬垂的断剑,爆发出穿云裂石的长啸。
剑身虽断,一缕凝实惨白剑气自断口喷薄而出,似灵蛇游走,在空中拖出一道充满杀意的淡痕。
这些被战俑煞气唤醒的古物,不受嬴政调遣。
只遵从这片古战场刻在骨血里的原始本能——清除入侵者,碾碎这片土地上最扎眼的异类。
猩红兽骨迈步,沉重却迅猛,直扑仙道修士。
惨白剑气刁钻游走,专攻护体仙光薄弱之处。
地面暗红阵纹如同蛰伏陷阱,时不时荡出神识干扰,迟滞灵力流转。
方才合力抵挡魂潮的两名修士,转瞬落入腹背受敌的死局。
无穷无尽的亡魂冲击之外,还要分心抗衡已经具备实体战力的古战场守卫。
“混账!”
右侧修士再也维持不住从容,怒喝一声,周身金光大涨,一口金色巨钟虚影笼罩全身。
钟声震荡,将近身的数道残念震散,随即一掌轰出,金色掌印狠狠撞上扑至身前的石化巨狼骸骨。
巨狼骸骨倒飞而出,石屑纷飞。
可修士脸色骤然一白,骸骨身上纯粹的战死煞气穿透仙光,直刺神魂,带来一阵剧烈震颤。
左侧修士心思更为沉稳,不与骸骨硬撼,身形飘忽游走,掌中多出一面八卦铜镜。
镜光流转,时而折射飞来的断剑剑气,时而荡开扑袭的亡魂。
可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始终分出一缕,紧盯向着暗河后撤的嬴政、尉缭二人。
他看得通透,眼前所有异变,全都源自那名秦人的手笔。
“守碑人……”
战俑激活全部战场遗存力量的刹那,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传入嬴政识海。
没有言语,只传递出一个确切方位——暗河对岸,一根被巨力硬生生拧断的扭曲巨柱,阴影笼罩的角落。
嬴政心神一动,侧头与尉缭对视一眼。
尉缭虽不知内情,对嬴政却是全然信任,当即重重点头。
“回撤结阵,护行!”
心念一动。
十二尊战俑完成引燃阵眼的任务,毫不恋战,灰黄流光一闪,速度比来时更快,迅速归位,在二人周遭重新结成严密防御阵型。
石盾竖立,长兵朝外,灼煞之力流转周身,护住阵中二人,稳步后撤,朝着暗河岸边、守碑人指引的方位前行。
行军路线刻意避开古战场核心厮杀地带,将缠斗骸骨亡魂、深陷乱战的两名仙道修士,完整留在身后。
留给正在彻底苏醒的将魂,留给这片被惊扰、已然暴怒的万古古战场。
溶洞之内,仙光、金芒、猩红兽瞳、惨白剑气、灰色魂潮、暗红阵纹……万千力量剧烈碰撞,轰鸣不绝,能量乱流肆意席卷。
两名仙道修士身影狼狈,修为依旧强横,却已然脱身不得,更无力继续追击。
嬴政最后回望一眼混战的古战场,目光落向远方巨柱笼罩的阴影。
尉缭快步跟在他身侧,压低声线,语速飞快,眼底交织着算计与后怕:
“守碑人指引之处,必是生路或是关键契机……此刻将魂出世,仙道追兵被死死缠住,正是……”
话未说完。
他嘴唇微动,无声吐出四字。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