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穷酸样。”她扫了一眼院子,笑了,说道:“现在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西院的门直接被丫鬟踹开。
苏萌走进来,下巴抬得比脸还高。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手里拎着一只空箱子。
苏婉(晚)坐在妆台前,没回头,冷笑一声。
“妹妹,二房的东西,姨娘没给你置办够?”
“够啊。”苏萌走到妆台前,伸手就去掀那个紫檀妆匣,边掀边说:“可大房的东西,我也想要!”
匣子被打开。
里面摆着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
点翠的凤,红宝石的眼,是大婚那年苏婉王氏戴过的。
苏萌的手伸进去。
一只手掌按在了匣沿上。
“松手。”苏婉说。
“我不松。”
“我说,松手。”
苏萌猛地用力一甩。
苏婉没动。她的手像钉在匣子上。
“你!”苏萌气得脸都红了,“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未婚有孕,秽乱门庭,全京城都在笑你!这套头面戴在你头上,才是糟蹋东西!”
门外挤了一排脑袋,丫鬟们好奇的挤在一起看热闹。
“二小姐这是来搬东西的?”
“听说大房要完了,谁还管嫡庶。”
“嘘,别乱说,说了惹祸。”
苏萌听见了,腰杆更直了。
“听见没有?”声音更响亮了,“你的名声已经一文不值了。识相点,自己把匣子捧出来,我还能在我娘面前替你说句好话。”
苏婉慢慢收回了手。
苏萌得意地笑起来,伸手去抱那套头面。
“等等。”
苏婉从妆台最里侧摸出一个小瓷瓶。
磨砂的瓶身,瓶口封着蜡。
“头面你别动。”她说,“这个,送你。”
苏萌斜眼看了一下:“什么东西?”
“蔻丹油。”苏婉把瓶子转了一圈,“涂在指甲上,红得能照人。京城里的小姐,没见过这个。”
苏萌的手停住了。
她是庶女。从小到大,苏婉有的她没有,苏婉穿的她只能等旧了才轮得到。
“真有那么好看?”
“你自己看。”
苏婉拔开蜡封,倒了一点在瓷盖上。
那颜色红得发亮,像刚凝的血,又像上好的石榴汁。
苏萌的眼睛一下亮了。
“哇,好漂亮,快给我。”
“妹妹,不能直接涂。”苏婉把瓶子往回缩了半寸,“这方子烈,指甲薄的,一涂就烧。”
“你少吓唬我。”苏萌一把抢过去,“不就是想留着独一份吗?小气。”
“我不是吓唬你。”苏婉看着她,“我是告诉你怎么用。”
“用不用是我的事。”
苏萌拧开瓶盖,直接把液体往十根指甲上涂。
浓稠的红,一层一层糊上去。
旁边的丫鬟小声说:“二小姐,大小姐说……”
“闭嘴!”苏萌瞪她,“她巴不得我不涂!”
涂完了。
她把手举到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是挺好看。”
“好看就戴着走。”苏晚把妆匣推给她,“头面也拿着。”
苏萌愣了:“你不拦了?”
“我拦得住吗。”
苏萌哼了一声,抱起妆匣,又举起那双通红的手,故意在苏婉眼前晃了晃。
“以后有稀罕东西,记得主动送到二房去。”
“不然呢?”
“不然…”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门被摔上了。
脚步声一路远出去,带着笑。
苏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日头正毒。
一刻钟。
她心里数着。
一、二、三……
西院的门第二次被撞开时,苏萌是哭着滚进来的。
双手死死张着,十根手指黑得像炭,指甲周围的皮全翻了起来,皱成一圈一圈的白边。
“苏婉!”
她扑到桌前,想把那双手藏起来,又疼得不敢碰,只能举在半空抖。
“我的指甲!我的指甲怎么了!”
李氏紧随其后冲进来,一眼看见那双手,脸都绿了。
“苏婉!”她转身就是一巴掌挥过来,“你敢害我女儿!”
苏婉侧身避开。
李氏的手掌拍在桌角上,疼得哇哇叫。
“来人!都给我进来!”她朝门外厉声喊,“都来瞧瞧!这位大小姐自己名声烂了,就下毒手残害亲妹妹!”
下人涌了一院子。
“天哪,二小姐的手……”
“这手得毁容了吧,手也是脸面啊。”
“大小姐这也太狠了。”
李氏指着苏晚,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听见没有?人证物证都在!你秽乱门庭在先,残害手足在后,今天谁也保不住你!”
苏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嚎:
“我以后怎么见人…我怎么赴宴……我怎么嫁人……”
“姐姐。”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就拿你一套头面,你就要我的手……”
苏婉没看她。
她走到桌边,把那空了的瓷瓶捡起来,举高。
“第一句。”她说,“这瓶东西,是我当着三个人的面拿出来的。”
她指了指那两个还站在门口发抖的丫鬟。
“第二句,我说了‘不能直接涂’。”
一个丫鬟小声接了一句:“…是…说了。”
另一个也跟着点头:“说了两遍。”
苏婉把瓶子往桌上一放。
“第三句……”她看向李氏,“姨娘说这是毒。”
“难道不是?”
“是毒的话,”苏婉笑了,“我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出来?”
“我为什么要让她涂完,还让她把手举给所有人看?”
“我要真想害她,”她往前一步,“我应该偷偷抹在她的粉盒里,等她用了半个月,手烂穿了,再哭着说不知道是谁做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李氏的脸抽了一下。
“你、你强词夺理!分明是你刻意调配……”
“姨娘。”苏婉打断她,“您认得这瓶子里的东西吗?”
“我……”
“您不认得。”苏晚说,“可您一进门,连闻都没闻,就直接定了‘下毒’两个字。”
“为什么?”
她盯着李氏的眼睛:
“因为您根本不在乎她手怎么样。”
“您只在乎,终于又抓到我一个错处。”
苏萌的哭声卡了一下。
李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夫人到!”
拐杖敲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刘氏走进院子,目光先落在那双黑手上。
停了很久。
“怎么回事?”
李氏扑上去就哭:
“母亲!苏婉这贱人调了古怪的油,哄骗萌儿涂上,把她十根指甲全毁了!您看这手,往后还怎么见人!”
苏萌把手举起来,哭得更凶了:
“祖母……我的指甲……全黑了……”
刘氏没说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瓷瓶,闻了闻。
然后她看向苏婉。
“你不解释一下?”
“祖母。”苏婉垂着眼,“此物配方特殊,只能瞧,不能乱用。我说了。”
“她不听。”
“所以才这样。”
“所以……”刘氏的声音沉下来,“你就不该有事?”
“不该。”苏婉抬起头,“所以我问一句。”
“问什么。”
“今天这套头面,”苏婉说,“是二房来搬的第几件东西?”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李氏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苏婉转向刘氏,“我禁足西院三天。第一天,库房被抬走了两箱绸缎。第二天,我娘屋里的摆件少了一半。今天,是妆匣。”
她顿了顿:
“祖母,这不是抢妆。”
“这是抄家。”
“抄的还是您亲儿子的家。”
刘氏握着拐杖的手,指节一寸一寸泛白。
“李氏。”
“……母亲。”
“钥匙,你交过一次了。”刘氏说,“府里的账,你也交出来了。”
“祖母都不知道,那这些是谁准的?”
李氏腿一软,跪了下去:
“母亲明鉴!是、是下人自己手脚不干净,我正要查……”
“那就查。”
“是!”
“查清楚了,”刘氏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下人的脸,“偷一件,剁一根手指。”
院子里齐刷刷退了一步。
刘氏回过头,看向苏萌。
“你的手,找府医看看。”
“从今天起,一个月不许出门。”
“祖母!”苏萌尖叫,“我指甲都这样了,我还怎么……”
“怎么?”刘氏的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你还有脸出门?”
苏萌的哭声戛然而止。
“还有你。”刘氏看向李氏,“管好你的女儿。再让她踏进西院一步……”
她没说完。
但李氏的头已经磕下去了。
“知道了。”
人散了。
哭声、脚步声、议论声,慢慢远了。
最后只剩下苏婉一个人。
她关上房门,插上门闩。
然后她坐回妆台前,打开那个空了的妆匣。
突然发现匣底压着一张纸。
不是她的,原来也没有。
她好奇的拿起来看了看,纸上只有一行字,墨很新:
“别信老夫人。”
苏晚的手指停在纸上。
昨天袖子被人塞了一张纸条,“别信你父亲”。
今天匣底又是“别信老夫人”。
写这两行字的,是同一个人。
用的是同一种墨。
而这个人……
就在这座府里?
她慢慢把纸折好,塞进袖中,和那枚玉放在一起。
玉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像被人碰了碰。
紧接着,她脑子里撞进来一个念头。
不是她的。
很远,很冷,带着笑意:
“手废了也好。”
“反正她也活不过七天。”
苏婉浑身一僵。
七天。
从哪天算起?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头发散着。
她抬手,指尖碰到镜面。
……突然,白光炸开……
镜子里映照的闺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储物间。
货架一排一排,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盒子:口红、粉底、卸妆水、一次性手套、电子秤、酒精喷壶。
墙角堆着十几个纸箱,箱子上贴着标签:
“临期清仓·勿售”
“退货·待处理”
正中间那张桌子上,摊着一本账本。
账本旁边,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笑着搂着她的肩。
苏晚的呼吸停了。
这是我倒闭整顿的那个仓库呀!那个人是周屿,害我倒闭关店的内鬼。
卷款跑路的合伙人!
镜子里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有人走进了那间储物间。
一只手伸进来,拿起了桌上那本账本,翻开。
然后那只手停住了。
像是看见了什么。
苏晚死死盯着镜面,喉咙发干。
她想喊,喊不出声。
镜面那头的人缓缓抬起头……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三十多岁,妆容精致,眼神冷得像刀。
那张脸,苏晚认识。
大约一年前,她在宁城商会的年会上见过。
那时候这个女人站在台上讲话,台下掌声雷动。
第二天,宁城媒体新闻头条之一:
《林氏集团千金林妙回国,接手家族美妆产业》
而现在,那个女人正站在她的储物间里,手里拿着她的账本,说着话:
“找到了。”
“原来东西在这儿。”
“烧了。”
火光亮起。
镜面剧烈晃动。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镜面里的火光中,她看见了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
货架最顶层,摆着一只紫檀妆匣。
和苏萌刚才被抢走的那只,一模一样。
匣子开着。
里面躺着一套赤金镶宝的点翠凤头面。
红宝石的眼睛,在火里反着光。
镜面“啪”地一声,裂了一道缝。
白光褪去……
铜镜重新映出现在这间尚书府的闺房。
苏婉站在镜前,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镜面那道裂口。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血珠渗出来,滴在镜面上。
血没有往下流。
它沿着那道裂缝,一点一点,被吸了进去。
然后镜面深处,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第四次轮回,二房她们开始搬东西了,说明时间不多了。”
“记住:头面必须被她们抢走。”
“因为只有进了二房的手,才能进宫。”
“而宫里,才有那扇门。”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一声,一声。
镜里面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苏婉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苏萌抢走的不是首饰。
是一条路。
一条她前三次轮回都没走通的路。
而这一次……
有人替她铺好了。
远处,二房的院子里,传来苏萌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李氏压低了声音的一句话:
“哭什么哭。”
“手废了正好。”
“反正七天后,你也不用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