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口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
陈野站在门口，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门里面传来林晚棠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在割他的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家属在外面等，不要进来。”护士把他拦在外面。
“我是她丈夫。”陈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让我进去陪她。”
护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你进来可以，但不要影响医生。”
陈野几乎是冲进去的。
林晚棠躺在产床上，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她的手紧紧抓住床边的扶手，指节泛白，骨节分明。
“老婆……”陈野冲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你来啦……”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嘴唇都在发抖，“我以为……以为你会被拦在外面……”
“胡说八道什么。”陈野心疼得不行，“我在呢，一直都在。”
“用力！再加把劲！”医生在旁边鼓励，声音平稳而有力量。
林晚棠已经满头大汗，声音都喊哑了。陈野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心疼得不行：“老婆辛苦了，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受这种苦了！”
“少废话……”她咬牙挤出两个字，又开始新一轮的用力。额头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野看着她的样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候的林晚棠趾高气昂，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谁也想不到她会愿意为他生孩子。
“晚棠，”他低头在她耳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不可理喻。”
“现在……你现在说这个……”她喘着粗气，眼眶泛红，“你是不是……是不是找打……”
“但后来我发现，”他继续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林晚棠的动作顿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老公……我好痛……”
“我知道，我知道。”陈野吻了吻她的额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医生说了，宝宝很健康。”
“你怎么知道……”她虚弱地问。
“刚才护士说的，你没听见。”他轻声哄道，“我们的孩子很争气，你想，他以后肯定是个坚强的孩子。”
林晚棠破涕为笑，虽然眼泪还在流：“有你这么说儿子的吗……”
“难道不是？”陈野也笑了，眼眶却有些湿润。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突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彻产房。那哭声洪亮而有力，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生了！是个男孩！”护士激动地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六斤八两，很健康！”
陈野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着护士手中的小生命，眼泪突然就下来了。那是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红彤彤的皮肤，哭得很大声，看起来丑丑的，但在他眼里，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老婆，我们有儿子了。”他哽咽着说，声音颤抖得厉害。
林晚棠虚弱地躺在床上，看到孩子的那一刻，嘴角露出疲惫但幸福的笑容。她的眼泪还在流，但那是幸福的泪水：“老公……让我看看他……”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轻轻放在林晚棠身边。陈野看着妻子和儿子，第一次觉得人生已经圆满。
“老婆，谢谢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还给了我一个孩子。”
林晚棠虚弱地笑了笑：“是我们互相给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那么柔软，那么脆弱，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老公，”她轻声说，“他好小啊……”
“以后会长大的。”陈野握住妻子的手，“我们会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叫爸爸妈妈……”
林晚棠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
产房门外，沈雅琴已经在来回踱步了不知道多少遍。她不停地在胸口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陈德明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
“怎么样了？到底怎么样了？”沈雅琴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激动地问。
“阿姨您别急，正在生呢。”护士安慰道，“产妇状态很好，您放心。”
陈瑾年站在窗边，眉头紧锁。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紧抿的嘴唇和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陈瑾瑜不停地看着手机，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久？怎么这么久？”
“你能不能别转了？”陈瑾萱白了他一眼，“转得我头晕。”
“我这不是着急吗？”陈瑾瑜急得直跺脚，“都进去几个小时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女人生孩子都这样，”陈瑾萱哼了一声，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产房门口，耳朵竖得老高，“哪有那么快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衣角。
陈德明终于开口了：“都别吵了。”
两个字，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饶是沈雅琴再着急，也不敢再说什么。一家人就这样等待着，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打开了。
护士抱着孩子走出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恭喜！母子平安！”
沈雅琴第一个冲上去，颤抖着手接过孩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像……真像小野小时候……”她看着怀里的婴儿，嘴唇都在颤抖，“这眉毛，这眼睛，跟小野刚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德明别过头去，但红了的眼眶骗不了人。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二十年前失去孩子的痛苦，如今终于化作了眼前的幸福。
陈瑾年沉默地看着孩子，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严肃冷漠的陈家长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叔叔。
“太好了！我们陈家有后了！”陈瑾瑜直接哭出声来，涕泗横流，“我当叔叔了！我要给我侄子买最贵的玩具！最好的学区房！最酷的跑车！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陈瑾萱别扭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淡淡地说，“还行，不算太丑。”
但她嘴角的笑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是家人之间特有的温情。
远处，三个孩子也好奇地探头探脑。小希望拉着两个弟弟的手，眨巴着眼睛问：“这就是我们的弟弟吗？”
“对，”沈雅琴擦着眼泪，笑容满面，“以后你们就是哥哥了，要保护弟弟知不知道？哥哥要让着弟弟，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给弟弟。”
三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全黏在婴儿身上。小希望甚至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陈野从产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母亲抱着孩子泪流满面，他的父亲站在一旁红了眼眶，他的哥哥们围着孩子，他的姐姐别扭地笑着，还有他的三个儿子——等等，儿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现在是四个儿子了。
“老公，”林晚棠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也去看看孩子吧，我没事的。”
陈野转身走到她身边，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先休息，我等会儿再看你。护士说了，你失血过多，要好好躺着。”
“嗯，”她疲惫地闭上眼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你之前不是说叫陈安吗？”陈野握住她的手，“男孩就叫陈安。”
“那如果是女孩呢？”
“女孩……”他想了想，“那就叫陈宁。”
林晚棠笑了，虽然眼睛还没睁开，但嘴角的弧度说明她很满意：“好，陈安，陈宁，都好。”
走廊里，沈雅琴还在抱着孩子不肯撒手。陈德明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好了，让孩子休息一下，你也累了。”
“我不累，”沈雅琴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不累……”
她看着怀里的婴儿，越看越喜欢。这可是她的孙子，陈家的血脉，陈野的孩子。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二十年。
走廊的尽头，陈野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想知道你父亲去世的真相吗？」
他的手指僵住了。
但只是片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的儿子刚刚出生，他的妻子还在里面休息，他的家人在外面等着庆祝新生命的到来。
其他的，都可以等。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