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被当众点破贪墨之后，老实了三天。
三天里他老老实实把下人的月钱补发了，账册也按时呈上来，虽然字迹还是潦草，但至少没再涂改。
萧逸翻了一遍，没说什么，把账册退了回去。
第四天早上，王福带着两个杂役直奔后院而来。
他走在前头，腰板挺得比平时直，步子也比平时快，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走路的时候叮当响，像是故意弄出动静。
两个杂役跟在后面，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提着铁锹，脸色不太自然。
萧逸当时正蹲在菜畦旁边拔草，灵蔬长势极好，翠绿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风吹过来，清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后院。
王福走到月亮门口，看见那片菜地，脚步停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在消化眼前的画面。
那片菜地太扎眼了，叶子肥厚得不像话，颜色浓绿得近乎墨绿，在周围一片枯黄杂草的对比下，简直像是有人把一块绸缎铺在了地上。
王福定了定神，跨进后院，走到萧逸身后，拱了拱手。
“殿下，奴才有事禀报。”
萧逸没回头，继续拔草。
“说。”
“殿下，这后院开地种菜，恐怕不妥。”
萧逸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拔草。
“怎么不妥。”
王福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沉稳。
“殿下身为皇子，府邸代表皇家体面，后院种菜，传出去有损殿下威仪，外人会说八皇子府连花草都养不起，改种菜蔬了，实在有失皇家脸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奴才斗胆，请殿下即刻铲平这片菜地，改种奇花异草，所需银两奴才自会安排。”
说完他看了身后两个杂役一眼。
两个杂役往前迈了一步，锄头和铁锹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转过身，看着王福。
王福的表情里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得意，像是拿准了萧逸不会在公开场合驳他，上次的账目的事已经过去了，这次他站在“皇家体面”的制高点上，萧逸没法正面拒绝。
萧逸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
“王福。”
“奴才在。”
“上个月的采买账目里，有一笔二两七钱的支出，备注写的是修缮后院围墙，但你刚才带着锄头和铁锹过来，说明围墙根本没有修，这笔钱去哪了。”
王福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有，前个月你报了一笔四两银子的花圃整修费，但花圃我今天早上刚看过，土是干的，裂缝里都长草了，那四两银子买的是什么。”
王福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加上你之前克扣的月例银五两，三笔加起来，十一两七钱。”
萧逸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账册上的痕迹我看过，涂改的地方墨色新旧不一，说明不是一次改的，你隔一段时间涂一笔，细水长流，手法挺熟练。”
王福的额头开始冒汗。
两个杂役站在后面，面面相觑，手里的锄头和铁锹慢慢放了下来。
萧逸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两个把工具拿回去，这里不用你们。”
两个杂役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后院里只剩下萧逸和王福两个人。
王福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钥匙串，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萧逸没给他机会。
“我今天不想跟你算旧账，你之前贪的那些，我暂时不追究。”
王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萧逸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这片菜地是我种的，我说留就留，我说铲就铲，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拿主意了。”
王福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恕罪，奴才，奴才是为殿下着想。”
“为我着想就把账管好，把院子收拾干净，把下人的月钱按时发了，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是是，奴才记住了。”
“下去吧。”
王福爬起来，弓着腰退出后院，经过月亮门的时候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萧逸站在菜畦旁边，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继续拔草。
灵蔬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清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心里很平静。
王福回到自己的偏院之后，把门关上，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额头上全是汗，手心里也是汗，钥匙串被他攥得滑腻腻的。
账目被查了三次，每一次萧逸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个数字，哪个科目，哪一笔涂改，全都印在脑子里。
这不像是那个昏沉嗜睡的废物皇子。
倒像是一个做了多年账的狠角色。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张裁好的窄纸条和一支细炭笔。
他写了一行字，很短。
“八殿下近日言行反常，查账精明，种菜有异，菜蔬一夜暴长，恐非常人，请二殿下明鉴。”
写完之后他吹了吹墨，把纸条卷成一个细筒，塞进袖口夹层里。
当天下午，王福借着出门采买的名义，去了城东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把纸条交给了铺子里的伙计。
伙计接过纸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福出门的时候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他不知道，巷子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手拢在袖子里，面前的茶一口没喝。
那个人看见王福从杂货铺出来，放下茶钱，站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而八皇子府的后院里，萧逸正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刚摘下来的灵蔬。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
清甜，脆嫩，灵气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在四肢百骸间散开，浑身暖融融的。
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菜畦里那片翠绿上。
王福今天去了杂货铺，他看见了。
那个太监身影跟了过去，他也看见了。
他不打算做什么。
让他们折腾吧。
他继续种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