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在清场后的第二天一早，把那块绣布从隔离展柜里取出来的。为了不碰损那朵凭空开出的花，她特意用了平置的纸质托盒，垫上软棉，连布带花整个平移进去，一路端得很稳，带回了修复室。
绣布平摊在工作台上，那朵浅白带红边的花还好好开着，细茎从布面的裂口里伸出来，没有根，没有土，却依旧鲜活，像安安静静长在那里。苏晚没有碰花瓣，甚至没凑近去碰茎秆，她的注意力全在绣布本身。底布是暗青色的老粗布，织法密实，是老式的平纹织造，边缘一圈极细的手工锁边，针脚匀整，不是机器能做出来的。她把绣布轻轻翻过来，背面靠近边角的地方，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补布，像是后来补上的。补布的针脚格外细密，用的是单股棉线，和正面纹样的双股绣线截然不同。她蹲下身，对着光源仔细看了片刻，抬手拍了几张高清照片。
与此同时，沈叙在档案室里调阅这块绣布的入藏记录。
档案很薄，只有短短几行登记：十二年前，本地一位陈姓私人藏家捐赠了一批织绣品，共计七件。其余六件都标注了明确出处与年代，唯独这一块暗青绣布，备注栏里只写了 “来源不明，年代待考”。登记信息里留的捐赠人联系方式早已失效，沈叙顺着姓名查了下，老人已经过世快十年了，捐赠时没附任何额外说明。
他没有停在这一条记录上，转而调出同批入藏的另外六件织绣品的档案。逐一翻过去，六件物品的来源栏里，都写着同一个地名 —— 城西郊的裕丰织坊。那是一家民国年间开的老织坊，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关停了。
中午时分，沈叙直接推门进了修复室。
没有敲门，也没有先在门口停一下，动作比从前随意了很多。他手里捏着几张打印的档案纸，走到工作台边放下，把捐赠人、同批藏品和织坊的信息简单说了一遍。苏晚听完，指尖轻轻点了点绣布背面的补块：“你看这里，补布用的是单股线，正面的纹样都是双股线。针法也不一样，像是两个人做的。”
沈叙俯身看了片刻，目光顺着针脚走了一遍。“也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说，“早年间绣的正面，隔了很多年才补的背面。”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两种可能性都存在，眼下还没法下定论。她把刚才拍的照片调出来，推到他面前，补布的针脚在屏幕上放大，每一根线都清晰可见。
两人对着照片和档案又核对了片刻，很快把裕丰织坊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织坊在城西郊的老街上，民国时候最红火，做绣品和粗布，传到第二代手里没撑几年，八十年代末就关了。后来房子拆了一半，剩下的也塌了，原址早就成了一片空场，长满了草。周边的老街坊大多搬走了，只剩零星几户老人还住在附近。
“明天去看看。” 沈叙说。
“好。” 苏晚应。
没有多余的讨论，不用商量时间，也不用确认路线。他们都习惯了这种节奏 —— 有了线索就去，到了地方再查，不必提前把所有事都问清楚。
下午沈叙没走。
他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翻着手机里的旧地图，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晚整理绣布。修复室里很静，只有镊子碰纸的轻响，还有窗外的风声。过了一会儿，苏晚忽然开口，没抬头：“你以前查过类似的东西吗？”
“没有。” 沈叙说。
她又问，声音很轻：“那天在展厅，你为什么一眼就知道，它不是自己开的？”
沈叙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沉默了几秒，换作以前，他大概会移开目光，随口带过去。可这次他抬眼，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很平静地说：“我看得出来。”
和当初在库房里说 “下一个在对面” 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措辞。苏晚没再追问，也没抬头，只是手里的镊子轻轻顿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他坐在侧面，没看见。
天快擦黑的时候，苏晚把绣布重新收好。
她用的是专门的文物保存盒，底层铺了无酸纸，绣布平放在里面，那朵花朝上，没有任何遮盖，也没有挤压。她轻轻合上盒盖，动作很轻。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 “走吧”，也没有提 “明天见”，只是抬眼，看向旁边的沈叙。
他立刻站起身，没多问。
两人并肩走出修复室，走廊里的灯次第亮起来，光线温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苏晚忽然轻声说：“那朵花，可能明天就谢了。”
沈叙走在她身侧，顿了顿，说：“不一定。”
苏晚没有再问为什么。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指尖还残留着盒盖的微凉。心里漫过绣布背面那排齐整的单股针脚，漫过城西郊那片长满野草的空场 —— 布是从那座织坊里出来的，花又开在这布上，所有前因后果，总该留在原地。
夜风从大门缝里钻进来，裹着淡淡的秋意。两人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盒里静放的花，又像是怕提前惊动了那座沉寂多年的旧织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