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塘村的拖拉机是奶奶托人找的，铁皮车厢锈得掉渣，发动机“突突突”的声响能盖过山里的鸟叫。奶奶也跟着来了，林野坐在奶奶赵秀兰身边，怀里揣着雷击木长命锁，手里还攥着桃木手链——两样东西都凉得像冰，贴在皮肤上，却让他莫名踏实。
苏慧没能一起回村，她要去城里找工作，说等稳定了就来接林野。汽车开动时，林野看见母亲站在车站门口，风把她的蓝布衫吹得飘起来，背后好像又沾了点灰影，他想喊，却被爷爷按住了肩膀。
“别喊。”林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你妈走得安心点。”
拖拉机在山路上颠簸，车厢里的化肥袋晃来晃去。赵秀兰给林野剥了个煮鸡蛋，鸡蛋是温的，林野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他往车窗外看，山路两旁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树枝像干枯的手，朝着车厢抓过来。
“爷爷，那是什么？”
林野突然指着车窗外面，声音尖得像被针扎了。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赵秀兰赶紧捂住他的嘴：“小野别乱喊，山里忌讳多。”林青山却立刻直起身子，顺着林野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个大洞，树梢上挂着个东西，黑糊糊的，像件破衣服。
“停车！”林青山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比发动机的轰鸣还响。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叫王强，跟林家是远房亲戚。他愣了一下，还是踩了刹车，拖拉机“吱呀”一声停在路边，扬起一阵尘土。
“叔，咋了？”王强探出头来，一脸疑惑。
“你看那树梢。”林青山指着老槐树，手里的拐杖攥得发白。
王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看了半天，挠了挠头：“啥也没有啊，就棵树。”
“有！”林野从奶奶怀里挣出来，扒着车窗喊，“一个人！没脸的人！挂在上面！”
这话一出口，车厢里的人都安静了。有个搭车的老太太赶紧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王强的脸色也变了，他从驾驶室里拿出手电筒，朝着树梢照过去——光束里，只有摇晃的树枝，什么都没有。
“小野，别吓大家。”王强的声音有点发颤，“山里黑，看错了。”
“我没看错！”林野急得快哭了，“他没有脸！脖子上是平的！就挂在那根树枝上！”
林青山没说话，他推开车厢门，拄着拐杖下了车。赵秀兰想拉住他，没拉住：“老头子，你干啥去？”
“看看。”林青山的声音很沉，“这地方不对劲。”
他朝着老槐树走过去，每走一步，就用拐杖戳一下地面。林野趴在车窗上，紧紧盯着爷爷的背影——突然，他看见老槐树下的草丛里，有个黑影闪了一下，快得像风。
“爷爷小心！”林野喊。
林青山立刻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黄铜罗盘。罗盘的指针转得飞快，最后死死指向拖拉机的轮胎。他赶紧往回走，走到轮胎边，蹲下来仔细看。
轮胎压在一块土疙瘩上，土疙瘩下面好像有东西。林青山用拐杖把土扒开，三枚铜钱露了出来——铜钱是暗红色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还沾着点黑褐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
“血钱……”林青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都在抖。
“啥是血钱？”王强也下了车，凑过来看。
“埋在路中间，专门害人的。”林青山把铜钱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这是厌胜术里的阴招，谁压到谁倒霉，轻则断腿，重则丢命。”
王强的脸一下就白了，他赶紧绕着拖拉机看了一圈：“叔，那……那现在咋办？我这拖拉机不会有事吧？”
“还好发现得早。”林青山把铜钱放在罗盘上，罗盘的指针立刻不转了，“这钱沾了阴气，得赶紧处理掉，不然会缠上咱们。”
林野还趴在车窗上，他突然看见老槐树的树梢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晃。那个没脸的人还挂在上面，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人穿着灰布衫，跟上次拽父亲头发的影子穿的一样，脖子以下都是完整的，可脖子以上，却是平的，像被人用刀削过一样，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
“爷爷！他还在！”林野又喊了一声。
林青山立刻抬头看向树梢，手里的罗盘突然“嗡”的一声，指针疯狂转动。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用打火机点燃，扔向老槐树。黄纸在空中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落在草丛里，没等熄灭，就被一阵风吹走了。
“走！赶紧走！”林青山突然喊了一声，把铜钱塞进兜里，推着王强往驾驶室走，“别回头，别说话，开快点！”
王强也不敢耽误，赶紧钻进驾驶室，发动拖拉机。发动机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冲，把老槐树远远甩在后面。林野趴在车窗上往后看，那个没脸的人还挂在树梢上，好像在朝着他们挥手。
“爷爷，他为啥跟着我们？”林野缩回座位，小声问。
林青山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那三枚血钱，放在手心，又掏出桃木手链，放在血钱上面。桃木手链碰到血钱，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滴在火上。
“他不是跟着我们，是跟着这钱。”林青山的声音很沉，“这钱是冲咱们家来的，要么是冲你，要么是冲我。”
“冲我？”林野的心一下就揪紧了。
“你能看见脏东西，是天生的天眼通，这种人最招阴邪。”林青山摸了摸林野的头，“不过你别怕，爷爷有办法保护你，还有你怀里的长命锁，那是雷击木做的，比我的罗盘还管用。”
赵秀兰把林野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小野不怕，有爷爷奶奶在，没人能伤害你。”她的手在发抖，林野能感觉到。
拖拉机还在山路上颠簸，天色越来越暗，山里的风也越来越大，吹得车厢“哐哐”响。林野靠在奶奶怀里，怀里的长命锁好像热了点，他摸了摸，锁身上的“平安”两个字，好像比刚才更清晰了。
突然，拖拉机又猛地刹车，这次比上次更狠，林野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又咋了？”林青山扶住拐杖，大声问。
王强探出头来，脸色比刚才还白：“叔……前面……前面路上有个人。”
林野赶紧扒着车窗看，前面的路上，站着个女人，穿着碎花衫，面色青紫，跟上次抠母亲肩膀的女人一模一样。她正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头发很长，垂在背后，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是她……”林野的声音发颤。
林青山也看见了，他赶紧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几乎要从他手里飞出去。
“开车冲过去！别停！”林青山突然喊了一声。
“冲……冲过去？”王强的声音都在抖，“会撞到人的！”
“那不是人！是鬼！”林青山的声音很凶，“你不冲过去，她就会缠上咱们，到时候咱们都得死在这山里！”
王强咬了咬牙，猛地踩下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朝着女人冲过去。女人好像没听见，还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林野闭上眼睛，不敢看。
“哐当！”
一声巨响，拖拉机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林野睁开眼睛，看见女人不见了，路上只剩下一滩黑褐色的东西，像干了的血。
“走了……她走了……”王强的声音在发抖，拖拉机开得更快了。
林野靠在奶奶怀里，怀里的长命锁越来越热，他摸了摸，锁身上好像有光在闪。他往车窗外看，夜色里，好像有很多影子在跟着拖拉机，有的在路边跑，有的在车顶上飘，还有的，好像趴在车窗上，正往里看。
他不敢再看，紧紧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奶奶怀里。
还有多久才能到村？
那些影子，会跟到村里吗？
爷爷手里的血钱，又该怎么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