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土路上积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像咬碎了冰碴子。林野跟在爷爷林青山身后,怀里揣着那枚生锈的铜钱,手心的汗把铜钱浸得更凉,边缘的锈迹蹭在衣服上,留下道暗褐色的印子。
“一会儿到了坟头,你别说话,别靠近,站在边上看着就行。”林青山回头叮嘱,手里的桃木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剃头匠的阴魂还没散干净,怕生人的阳气惊着他。”
林野点点头,攥紧了桃木手链。昨晚回村后,爷爷就没闲着,在屋里熬朱砂,画符纸,油灯亮了半宿,烟雾把窗户熏得发黄。他听见爷爷跟奶奶说,这剃头匠的阴魂本是善类,只是被那穿黑衣服的先生用厌胜钱困住,才不得不干坏事,得把铜钱送回坟头,再用解厄符化解怨气,才能让他安心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林青山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前面一片矮树林:“到了。”
林野顺着爷爷指的方向看,矮树林里有个土堆,没有墓碑,只有几根枯树枝插在上面,风一吹,树枝晃得像要倒。土堆周围的草长得又密又高,透着股阴森森的气息,连虫鸣都没有。
林青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铲子,在坟头前挖了个坑,然后把那枚铜钱拿出来,从怀里掏出张黄色的符纸——是用朱砂画的解厄符,鲜红的纹路在黄纸上格外显眼。他把符纸贴在铜钱上,用手指按了按,嘴里念念有词:“尘归尘,土归土,冤魂散,戾气除……”
念完之后,林青山把铜钱放进坑里,慢慢填上土,又在坟头前放了三炷香,点燃。香烧得很快,烟笔直地往上飘,没被风吹散,在坟头上方聚成个小小的烟圈,然后慢慢散开。
“好了,他的怨气散得差不多了,不会再跟着咱们了。”林青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罗盘的指针已经不转了,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
林野看着坟头的香,心里突然松了口气。他想起那个没脸的剃头匠,想起他磨剪刀的“霍霍”声,想起他剪老栓影子时的样子,原来他不是故意要害人,只是被人困住了。
“爷爷,那个穿黑衣服的先生,会不会再找别的阴物啊?”林野忍不住问。
“会。”林青山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他要找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没了剃头匠,他暂时翻不出啥大浪,咱们还有时间准备。”
回到村里,老栓已经在院坝里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个烤红薯,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林叔,都弄好了?昨晚没听见磨剪刀的声儿了。”
“好了,他不会再来了。”林青山笑了笑,接过红薯,递给林野,“你也别担心了,好好养身子,那个先生要是再来,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老栓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才一瘸一拐地走了。林野咬着红薯,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没怎么尝出味道。他总觉得,那个穿黑衣服的先生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还有更阴的招在等着他们。
当晚,林野睡得很沉。可能是白天跟着爷爷跑了一天,太累了,也可能是剃头匠的怨气散了,房间里的阴气没了,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连桃木手链从手腕上滑下来都没察觉。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了“霍霍”声,不是磨剪刀的刺耳声响,而是很轻、很柔的,像风吹过树叶。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东厢房,而是在一片雾蒙蒙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的路,通向远处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慢慢走过来,越来越近。林野看清了,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拿着把小剪刀——不是之前那把长剪刀,而是把很小的,只有手掌那么大,还没开刃,边缘圆圆的,像块玩具。
是剃头匠!
林野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剃头匠走过来。可剃头匠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走到他面前,突然弯下腰,对着他作了个揖,动作很恭敬。
“小娃娃,谢谢你爷爷。”剃头匠的声音很沙哑,却很温和,“若不是他把铜钱送回来,我还得被那个黑衣服的人困住,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你……你不恨我们吗?”林野小声问,心里的害怕少了点。
“不恨。”剃头匠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是那个黑衣服的人坏,他挖了我的坟,拿了我的厌胜钱,还逼我害人,我早就想摆脱他了。”
剃头匠把手里的小剪刀递过来:“这把剪刀送给你,没开刃,伤不了人,但是能剪阴气。要是再遇到阴物,你把剪刀拿出来,对着它晃一晃,它就不敢靠近你了。”
林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小剪刀。剪刀很轻,握在手里暖暖的,不像之前那把长剪刀,透着股寒气。
“谢谢你。”林野说。
“不用谢。”剃头匠又作了个揖,“那个黑衣服的人还会找你,你要小心,他手里有更厉害的阴物,比我凶多了。”
说完,剃头匠的影子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雾气也越来越浓。林野想再问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突然往下掉,像掉进了个黑洞里。
“爷爷!”
林野猛地喊了一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东厢房的床上,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桃木手链掉在枕头边,手里却真的握着一把小剪刀——和梦里剃头匠送的一模一样,没开刃,边缘圆圆的,还带着点温度。
“小野,咋了?做噩梦了?”奶奶赵秀兰听见声音,推门进来,看见林野手里拿着把小剪刀,愣了一下,“这剪刀哪儿来的?”
林野把梦里的事告诉了奶奶,还把小剪刀递给她看。奶奶接过剪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变得很严肃:“这不是普通的剪刀,是阴物化成的,如果它真能护着你就好了。明天还是让你爷爷给你看看吧!”
林野把小剪刀揣进怀里,和雷击木长命锁放在一起。剪刀暖暖的,锁凉凉的,两种感觉贴在胸口,让他莫名踏实。可他心里还是有点慌——剃头匠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先生手里有更厉害的阴物,比剃头匠还凶。
那个阴物会是什么?
它会怎么对付自己?
林野摸了摸怀里的小剪刀,又攥了攥桃木手链,心里暗暗想:不管是什么阴物,他都不怕,有爷爷,有这些能护着我的东西,我一定能对付过去。
可他不知道,村外的山神庙里,穿黑衣服的先生正站在神像前,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坛子,坛子里传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先生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睛盯着清塘村的方向,低声说:“林野,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