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嬷嬷本是随着林婉茹从京城来的,后来在耀州许了人家,结果男人跟着一个女的跑了,至今未回到过耀州,仅给她留下一个儿子。
她靠着在苏家的差事赚些银子,将儿子养大成人,供他学了手艺,也娶了媳妇,连小孙子也有了。
苏沐瑶小时候在苏家常常能看到项嬷嬷儿子的身影,说他在苏家长大倒不为过。只是成家后再没来过苏家,项嬷嬷劝儿子到苏家窑场拉坯,他根本不乐意。
苏家怎么说也算他第二个家,以前苏沐瑶不理解,甚至认为项嬷嬷的儿子是个白眼狼,
长大后,她渐渐明白,有时候对一个人过好,他反而会产生压力,也许还会生出莫名的自卑来。
项嬷嬷儿子的逃离,并非因他无情,而是他不愿在施恩者面前低人一等。也许爹娘明白这个道理,才不会跟他计较太多。
自从儿子远离苏家后,项嬷嬷基本不在苏家人面前提起儿子,她尽心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将苏家当成自己的家,反而将儿子的家留给了亲家母。
亲家公纳了妾,容不下亲家母,亲家母便离家出走,投奔了女儿和女婿。项嬷嬷心疼亲家母遭遇,并不与她计较,甚至劝儿子多体谅亲家母的难处,莫要因此生了嫌隙。
项嬷嬷的处事分寸以及她的大度,苏沐瑶打心底里敬重,也对她深信不疑,才会拜托她帮忙介绍会做饭的妇人。
窑场的人用过晚饭后,天色变得更黑,工匠们回家的回家,在窑场休息的也都回了屋,苏沐瑶则跟项嬷嬷和楚儿乘坐马车回苏家。
入秋了,漆河的水变得更凉,夜晚也多了几分寒意,可苏沐瑶的心却是热的。
在儋州见过父亲后,她不再纠结苏家的冤情,而是把心用在如何壮大苏家窑场上。
马车内挂着一盏油灯,项嬷嬷能看到姑娘脸上挂着笑容,欣慰道:“姑娘从儋州回来后,仿佛一下子将心事放下,足以说明老爷和公子在那边挺让人放心。”
其实苏沐瑶依旧放心不下,儋州的日子远不及耀州。好在见了父兄一面,知晓他们日子虽苦,心并未被苦难压垮,给了她莫大的宽慰。尤其是若晴姐姐留在那里,能替她照拂一二。
“今日刚回来,又忙了一下午,明日也该去看望黄伯伯。”
……
自打女儿离家出走后,黄恪礼的心一直悬着,忙完公务,只有担心,双眉总是紧锁着。怕林婉茹见着他多想,便以公务繁忙为由,极少登门。
后来,裴少棠登门告知沐瑶来了信,信中说已找到若晴,悬着心才放下,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了不少。总说,只要人活着便好。
江锦兰从苏家回来,告知他沐瑶已平安归来,而他们的女儿则留在了儋州。
尽管黄恪礼明白,只要若晴去了儋州,绝不会再回来,可亲耳听到,心中难免泛起一阵酸楚。
若晴从小没吃过苦,如今却留在儋州,跟着苏家父子吃苦,黄恪礼的心中终究不是滋味。
当江锦兰告诉他,女儿可能已有身孕时,黄恪礼只能叹口气:“唉,只要人没事就好,随她去吧。女儿不在身边,我都不知道自己当这监镇有什么用?”
江锦兰安慰道:“闺女大了不中留,迟早是别人家的,好在,你还有我。”
黄恪礼苦笑一声,握住妻子的手:“我一直以为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江锦兰闻言,眼眶微红,轻轻靠在黄恪礼的肩头:“我若心中没你,哪会有若晴?”
黄恪礼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以为你心里还装着耀祖。”
“过去的事,早已放下。现在只想守着你,在家中耐心等着若晴回来。”
“十年,该怎么熬?”
“你安心当好监镇,忙起来,时间自然过得快。”
第二日,林婉茹和沐瑶登门拜访,黄恪礼特意备下茶点相迎。
一见面,详细问了女儿跟沐瑶在他乡偶遇的过程。
当听到女儿身无分文,竟然沦落成乞丐,黄恪礼心酸地表达道:“只怕她当乞丐那会儿才会想起我这个爹的好。”
仔细回想后,苏沐瑶才发觉,若晴姐姐跟她一路竟然从未主动谈及黄伯伯,若照实说了,他肯定会伤心。
“那是自然,若晴姐姐告诉我,从那时起,她才真正意识到爹娘的好,后悔以前总是跟黄伯伯顶嘴,也后悔独自一人跑出去。”
黄恪礼听罢,眼中泛起泪光:“你别用这话安慰我,我的女儿我了解,她能想起我的好我已欣慰,至于后悔,依我看她根本没有,若真后悔也该跟着你回来。”
江锦兰担心林婉茹母女多想,忙提醒道:“你不都说过了吗?若晴想留在儋州随她去,现在为何又说这种话?难道你想出尔反尔不成?”
黄恪礼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并非出尔反尔,只是为人父母,嘴上说得再洒脱,心里终究是盼着她能早日归家。”
苏沐瑶起身跪在地上。
黄恪礼见状连忙说:“沐瑶,你这是做什么?”
江锦兰急忙上前搀扶:“沐瑶,快起来,别将你黄伯伯的话放在心上。”
苏沐瑶并未起身,而是郑重地说:“锦兰婶婶、黄伯伯,若晴姐姐不在你们身边,往后我就是你们的女儿,我会在耀州替若晴姐姐尽孝,这也是我离开儋州时,若晴姐姐的嘱托。”
黄恪礼与江锦兰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感动与欣慰:“若晴能跟你这么说,足以证明她真的长大了。沐瑶,快起来,我们两家关系本就亲近,伯伯也一直拿你当女儿看待。”
林婉茹一直觉得亏欠黄家,女儿跪下时,她并未阻拦,反而觉得沐瑶此举最能弥补她心中的愧疚。
见黄恪礼的情绪好一些,林婉茹才说道:“既然你黄伯伯已同意,没必要再跪着。”
苏沐瑶这才起身,拉着江锦兰的手,一起坐下。
林婉茹继续说道:“你黄伯伯说得对,我们两家本就关系好,现在又成为亲家,往后更如一家人一般,你如何待娘,今后也应如何对待你锦兰婶婶和黄伯伯。”
苏沐瑶点头应下:“女儿记下,往后女儿会常来陪黄伯伯和锦兰婶婶,就住若晴姐姐的屋子。”
黄恪礼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窑场事多,有你忙的。你有这份心,伯伯就高兴,没必要专门来陪我们。”
“我每天都得回家,来这里跟回家没有任何区别,根本不会影响窑场的事。”
“黄堡镇离苏家窑场远,来回多不方便。”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裴家住在华原县,窑场却在黄堡镇,还不是天天往这边跑?也没见裴大哥埋怨不方便。”
江锦兰开玩笑道:“我明白了,沐瑶陪我们是假,想见少棠却是真,呵呵呵……”
听了这话,苏沐瑶有些为难地害羞起来,却也不恼:“裴大哥常去苏家窑场,想见他十分容易,我又何必舍近求远?锦兰婶婶再笑话我,我可真不来了。”
“好好好,婶婶跟你开玩笑。”江锦兰收起玩笑话,认真说道,“你能来陪我和你伯伯,我们高兴还来不及。自从若晴走后,总觉得家中少了许多乐趣,你一来,又会热闹起来。”
黄恪礼也不再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沐瑶想来就来,今儿我就让下人将若晴住的屋子收拾干净,你来时好住下。”
两家人又闲话家常片刻,气氛愈发融洽温馨。
想到来此,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苏沐瑶主动说道:“黄伯伯,我南下时经过桂州,遇见黄家窑场的丁主事,因我偶然帮了黄家窑场,便趁机提出跟黄家窑场合作的事,可心里一直没底,想听听黄伯伯的看法,毕竟您跟黄家窑场的东家是同门兄弟。”
黄恪礼听后,才意识到沐瑶重开窑场还有长远的打算。
“你是想学黄家窑场的印花技术?”
“是,制作印模的技术我不懂,必须向黄家窑场请教,我告诉丁主事,我帮黄家刻印模,黄家必须跟我分享制作印模的技术。”
“想法倒不错,凭你的刻花手艺,三哥一定乐意跟你合作。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跟黄家合作,生意必然会慢慢做大,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撑得住?”
“看来,我的想法黄伯伯是认可的,那我就放心了。至于我能不能撑得住,目前并不清楚,只是现在这么想的,便想这么做。”
江锦兰见二人谈起正事,向林婉茹使眼色,两人便一起进入里间,聊她们之间感兴趣的话题。
黄恪礼并不去管二人,继续说:“看得出,你主意已定,伯伯就不再说反对的话。黄家窑场我再熟悉不过,丁主事肯定已跟三哥通过气儿,你既帮过黄家,又是一件互惠互利的事,三哥没有拒绝的理由,再由伯伯出面,此事会更有把握。”
“我也是这个意思,有黄伯伯在中间作保,我心里会踏实许多。还请黄伯伯跟黄三伯说一声,明日我必定登门拜访。”
“为何要你登门拜访?你可是在桂州帮过黄家窑场,刻花手艺又好,应该是三哥主动去苏家窑场找你才对。有伯伯在,你安心在苏家窑场等着。”
“可我是晚辈。”
“晚辈怎么了?生意场上还无父子,更别提什么长辈和晚辈,耀州的十里窑场只认手艺,你的刻花手艺好,比黄家窑场那几个有经验的师傅都强,三哥求之不得。”
苏沐瑶乐道:“呵呵呵,好,我听黄伯伯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