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工院在南市搭了个桌子。
位置在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米铺,旁边是布庄,斜对面是肉铺。桌子不大,三尺长,两尺宽,上头摆了几样东西,用布盖着。
我坐在桌子后头,旁边站着鲁世宁和吴大有。
南市这两天生意清淡了。一半商铺关着门,开门的也没什么人敢来。劣币闹得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自己手里的钱能不能花。
百姓们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探头探脑地看。
“这是干啥的?”
“天工院的人,来验钱的。”
“验钱?怎么验?”
我从桌上拿起一块青石板,石板是从龙门山上采的,质地坚硬,敲上去叮叮响。又拿了一枚真钱,一枚假钱。
“诸位看好了。”
真钱往石板上一丢。叮——声音清脆,悠长。
假钱往石板上一丢。噗——声音发闷,短促。
“真钱声清,假钱声闷。听不出来多听几遍,记住这个声。”
我把石板往前推了推,让前排的人自己试。一个老汉拿起真钱丢了一下,又拿起假钱丢了一下。
“还真是!一个亮一个闷!”
旁边的人纷纷伸手来试。
“让我试试!”
“我也试试!”
“真的不一样!”
我让鲁世宁维持秩序,又拿出第二样东西。
一块黑色燧石,巴掌大,打磨光滑。
拿起一枚真钱,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划痕是黄铜色的,亮晶晶。
拿起一枚A型假钱,划了一道。划痕发白,灰扑扑。
拿起一枚B型假钱,磨边的那种,划了一刀。划痕还是黄铜色,可边上有一圈白的。
“真钱划痕黄铜色。假钱划痕泛白或泛红。颜色不对就是假的。”
又有人上来试。试完了,一个个点头。
“这个好认!”
“不用看,划一道就知道了!”
吴大有在旁边小声说,“院使,这划痕的法子,有的假钱也能划出黄铜色。”
“我知道。这法子只能筛七八成,后头还有。”
第三样东西,是个天平。
不是普通的天平,是改过的。两边挂着同样大小的竹篮子。左边篮子放一枚真钱,右边篮子放一枚待检的钱。然后把整个天平浸进水盆里。
水面平静下来,天平动了。
左边沉,右边浮。
“你们看好了。真钱密度大,入水沉。假钱密度小,入水浮。”
百姓们挤着往前看。
“真的沉了!”
“假的那边翘起来了!”
“这法子好,真假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没说密度,说了他们也听不懂。我就说三句话:真钱沉,假钱浮;真钱声清,假钱声闷;真钱划痕黄铜色,假钱泛白泛红。
记住这三句,谁都能辨钱。
我让鲁世宁和吴大有各守一张桌子,开始培训商户。
米铺的孙老板第一个来。我拿了一枚真钱一枚假钱,让他丢石板。第一次丢,听不出来。丢了三回,听出来了。
“记住了?”
“记住了。叮的是真的,噗的是假的。”
“好,下一个。”
卖肉的张屠户来了。我让他划燧石。头一回划歪了,没划出痕。第二回重了,把假钱划掉一块皮。第三回对了,真钱黄铜色,假钱泛白。
“记住了?”
“记住了。黄的真的,白的是假的。”
“好,下一个。”
布庄的李掌柜来了。我让他上天平。他手笨,把天平打翻了,水洒了一桌子。又试了一回,成了。
“真的沉,假的浮?”
“对。真的沉,假的浮。”
“回去了教伙计,钱收上来全过一遍。假的一律不收。”
一天下来,培训了三十多个商户,十几个市令司的小吏。
第二天,南市的铺子门口全摆上了石板和石头。
米铺的石板上写着四个字:听声辨钱。布庄的燧石上写着:划痕为准。卖肉的张屠户更直接,在摊子前头放了一盆水,水上漂着个天平,谁来了先丢钱试。
老百姓个个学会了。买炊饼的先把钱往石板上一丢,叮了才给。卖菜的先划一道,黄铜色才收钱。
假钱花不出去了。
拿着假钱的人急了,跑来找我。
“洛院使,我这钱是别人给的,又不是我造的,凭什么不让花?”
我看着他那把假钱,A型的,铜包铅。
“这钱你从哪收的?”
“卖菜收的。”
“卖了多少钱的菜?”
“五十文。”
“你五十文菜,收了三十文假钱?”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假钱不能花,可也不能让你白亏。”我让鲁世宁给他登记了姓名住址,又给了他三十文真钱。“回去跟街坊说,手上有假钱的,来天工院登记,把假钱交上来,换真钱。一户最多换五十文,多的没有。这是朝廷贴补你们的,以后收钱擦亮眼睛,别再收了。”
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消息传开,来换钱的人排了长队。队伍从南市一直排到天工院门口,弯弯曲曲,望不到头。
我让鲁世宁带人分拣假钱。A型的铜包铅,B型的磨边钱,C型的合金钱,分门别类,装筐记数。
分着分着,我看见一枚C型假钱,跟别的不一样。
颜色更红,边沿更规整,上头的字也比别的清晰。要不是轻了一点点,拿手里真分不出来。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
蓝面板亮了。
【特殊样本检测中。成分分析:铜86%,锡8%,锌4%,锑2%。含铜量极高,混有微量锑。锑元素主要伴生于洛阳北邙山已封禁的3号铜矿。】
北邙山3号矿。
我把那枚钱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
3号矿封禁五年了。说是矿洞塌方,里头有瘴气,人去不得。
可这钱里的锑,是从哪来的?
裴行俨来了。
我把他拉到一边,把那枚钱递给他。
“这枚,你看看。”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跟真钱差不多。”
“成分不对。里头有锑,这玩意儿只有北邙山3号矿才有。”
裴行俨的脸色变了。
“3号矿封禁五年了。”
“封禁了,里头还有人。”
他没说话,把那枚钱装进袖子里。
“我去查。”
“小心点。这种钱工艺精良,不是一般人能铸的。背后有人。”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南市街头,看着队伍缓缓往前挪。
老百姓有饭吃了,生意有得做了。
可假钱的根,还没挖出来。
3号矿在北邙山里头,荒了五年了。
那里的炉火,是不是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