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俨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那枚C型假钱放在桌上,旁边铺着两张图。图是我手绘的,一张画的是真钱的铜晶粒,一张画的是假钱的。
裴行俨拿起图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东西?”
“真钱的铜,晶粒均匀,排列紧密。这是官炉二次精炼过的,去了杂质,铜纯。”我指着另一张图,“假钱的铜,晶粒大小不一,排列松散,里头还有气泡。是粗铜,没经过二次精炼。”
“粗铜从哪里来?”
“矿山。采出来直接熔了就铸,省了精炼的工序。省钱,省工,可质量差。”
裴行俨放下图,从随身的匣子里抽出一份档案,摊开。
“北邙山3号铜矿,五年前封禁。封禁原因:矿洞塌方,内有毒气,不宜开采。”
“封禁以后,还有人进去过吗?”
“档案上没写。”
我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找到北邙山的位置。3号矿在邙山北麓,离洛阳城四十多里,周围全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
“这条小路,还在吗?”
裴行俨凑过来看了看,“地图上有,实际上有没有,得去看。”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想去?”
“想去。”
他没犹豫,点了点头。
第二天入夜,我们换了衣裳。我穿了一身短打,头发扎起来,像个农家小子。裴行俨也换了便装,腰里别了把短刀。后头跟着四个金吾卫,都是精锐,穿平民衣裳,可一看那走路的架势,就知道是当兵的。
我们从洛阳城北门出去,走小路。
邙山不高,可山势连绵,黑夜里看着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月亮只有半个,光不够亮,我们打着火把,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埋没的小路往上走。
路很难走,石头多,坑坑洼洼。裴行俨走在前头,我在中间,四个金吾卫在后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山谷里很静,静得不正常。没有虫叫,没有鸟叫,连风吹草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裴行俨停下脚步,蹲下来,拿火把照地面。
地上有车辙印。很新,不超过三天。车轮很宽,压得很深,说明拉的东西很重。
“运矿的路。”裴行俨低声说。
我蹲下来看,车辙印旁边还有脚印,杂乱的,人很多。
我们沿着车辙印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到了一处山壁前。山壁上长满了灌木,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不同。
可车辙印到这儿就没了。
裴行俨伸手拨开灌木,后头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一人高,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不拨开根本看不见。
一股热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硫磺味,呛鼻子。
金吾卫拔出刀,一个先钻进去了,裴行俨跟着,我在后头。
洞里很黑,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远。洞壁湿漉漉的,水珠子往下滴。路不平,深一脚浅一脚。
走了两百来步,前方有光了。不是火把的光,是炉火的光,红彤彤的,一闪一闪。
声音也越来越大。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呼呼的风箱声,还有人喊叫的声音,混在一起。
裴行俨把火把灭了。
我们贴着洞壁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厅,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洞顶很高,烟雾缭绕。洞壁上插着几十根火把,把整个洞厅照得通亮。
洞厅里头,上百个赤膊的工匠在干活。
有的在搬矿石,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砸铜锭,有的在往模具里浇铜水。六座熔炉一字排开,炉火烧得旺旺的,火苗子窜得老高。铜水从炉子里流出来,红彤彤的,顺着槽子流进模具里,嗤嗤冒烟。
空气又热又闷,硫磺味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五个壮汉抬着一根粗木头,木头底下吊着一个大铜锭,从洞厅这头搬到那头。铜锭少说有三百斤,五个人抬着,一摇一晃,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墙角堆着一堆铸好的铜钱,用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有上百袋。
这就是个造钱厂。
私铸。
我往监工的方向看。
洞厅中央站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光头,穿一身绸袍,手里拿着鞭子。正是吕二,吕敬堂的侄子。
我见过他,当初在南市逼债的时候,他跟着吕敬堂来过。
吕二正点头哈腰地跟一个人说话。那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深蓝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上戴个大金戒指。看着不像矿工,倒像个管事。
那人腰间的令牌晃了一下,火光底下,我看见了两个字。
太平。
太平公主府的人。
裴行俨也看见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我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现在冲进去,抓得住这些人,抓不住背后的大鱼。吕二这种小喽啰,打死他他也不知道上头是谁。那个管事,最多知道太平公主府的事,可公主府那么大的摊子,他算老几?
得放长线。
裴行俨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我们蹲在暗处,继续看。
吕二从工匠手里接过一袋铸好的钱,递给那个管事。管事打开袋口,抓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又拿了一枚放进嘴里咬了咬。
“这批不错,成色比上批好。”
吕二陪着笑,“管事放心,我们用的都是好铜,3号矿的老底子,比官炉的铜还好。”
管事把钱装回袋子,扔给身后的随从。
“殿下要的货,下月初五必须备齐。误了给安乐公主的贺礼,你担待得起吗?”
吕二点头哈腰,“误不了误不了,下月初五之前,一定送到。”
管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吕二送到洞口,又回来,拿起鞭子抽了一下身边的工匠。
“都给我加把劲!谁偷懒,今天晚上别想吃饭!”
我听见身边的裴行俨喘气声重了,他攥着刀柄的手在发抖。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来路。
撤。
我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矿洞。
走到洞口外头,裴行俨大口大口地吸气。
“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他一字一顿,“这案子,比私铸钱大多了。”
我点头。
“而且那个管事说,下月初五要交货。这批货,不是普通的假钱,是贺礼。安乐公主的贺礼。”
裴行俨看着我,“贺礼用假钱?”
“不是假钱。是真金白银的礼,可换钱的工具,是假钱。太平公主的管事,用私铸的钱去换好东西,然后拿去送礼。谁的礼?安乐公主。谁收?太后。”
裴行俨的脸色铁青。
“如果强攻,抓了吕二和管事,太平公主一句‘下人背着我干的’,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安乐公主那边也一样。真正的大鱼,一根毛都碰不到。”
“所以不能强攻。”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查钱。这批假钱已经流到市面上了,从钱查起,查到谁用过,谁经手,谁收账。一步一步往上摸。等证据链完整了,一网打尽。”
裴行俨没说话,看着远处的洛阳城。
城里灯火点点,跟往常一样热闹。
没人知道,四十里外的山里头,有一座假钱工厂在日夜不停地烧着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