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风透着骨子里的凉。
周莉从铺着薄毯的硬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风吹得发麻的肩膀,看了一眼结着冰碴的洗脸盆。
“这日子没法过了。昨晚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半夜还被人拿冷水泼门。”周莉边穿大衣边抱怨,“我们拿着省局的批文,凭什么受这份罪。”
苏锦言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桌边翻看新买的笔记本。
“受罪是因为对方怕你查出东西。真把我们当祖宗供起来,那才是死无对证。”苏锦言把笔插回口袋,“走吧。去拿账本。”
两人穿过灰蒙蒙的厂区。早班的工人三三两两结伴往车间走,不时投来敌视的目光。
厂部大楼在主干道最里面。财务科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虚掩着。
苏锦言推门进去。
屋里生着铁皮炉子,热气烘烘。财务科长冯桂兰坐在办公桌后,烫着卷发,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牡丹花的热茶缸。桌面上齐齐整整摆着三本牛皮纸壳封面的大账本。
“省里来的调查组是吧。”冯桂兰没起身,下巴往桌上扬了扬,“郭厂长一早去市里开会前交代了,要配合上面核查。喏,这半年的进出项明细,全在这儿了。每一笔账都对得清清楚楚。”
苏锦言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纸面平整干净,没有涂改,没有折痕,连墨水的颜色都深浅一致。这哪里是用了半年的旧账,分明是连夜赶出来的精装版。
苏锦言合上账本。
“誊写得挺费手腕吧。”苏锦言看着冯桂兰。
冯桂兰脸上的假笑收了回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县属国营厂的账目那是月月结清,经得起查。”冯桂兰拔高声音。
“既然账目清楚,总账原件拿出来。”苏锦言手指点在封皮上,“上面要有车间主任的红戳,要有库房出库的回执单。你给我看这些重抄的流水有什么用。”
“这就是总账。”冯桂兰站起来,“那些原单太乱,年底全归档封存了。现在翻不出来。”
“那就是看不了。”苏锦言把手收回。
“真看不了。钥匙在郭厂长那里,他去市里开会了,没个三五天回不来。”冯桂兰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
周莉站在后面,气得直咬牙。
“你这是故意刁难。信不信我回省局汇报,停了你们厂的财政拨款。”周莉指着她。
“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账本摆在这里,是你们自己不看。”冯桂兰放下茶缸,满不在乎。
苏锦言拦住想要上前争论的周莉。
“不看账了。”苏锦言转身,“周莉,带上笔和本子。我们去点实物。”
周莉愣在原地。
“点实物?那得有多少东西。”周莉追着苏锦言走出办公室。
“没账就对实物。实物在库里,她没本事一夜之间全搬空。”苏锦言脚步没停,直奔后厂区。
成品库在车间西侧。
三扇大铁门上挂着拳头大的铁锁。
仓库管理员老孟正坐在门房里,围着一个小煤炉烤红薯。
苏锦言走过去,出示了省高教局的介绍信。
“孟师傅,开门。核查资产。”苏锦言开口。
老孟看了一眼介绍信上的红章,慢腾腾地把红薯放在炉沿上。
“调查组同志,这库房得有厂办的批条才能开。这是规定。”老孟揣着手打太极。
苏锦言看着他。
“省物价委下发的三大件核查令,文件精神第一条就是严查瞒报漏报。你不开门,就是瞒报的第一责任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苏锦言语气平稳,字字砸在要害。
老孟脸色变了变。他就是个看大门的,犯不着为了郭厂长去顶雷。
老孟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铁门。
门一开。机油味夹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几百平米的库房里,高高低低堆满了各类齿轮、锻件和半成品。地面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
“这就是一厂这三个月出的成品和备件。”老孟指着那一片铁疙瘩,“东西全在这里了。”
周莉看着自己脚上的翻毛皮鞋。
“这怎么查。账本上的数字看一眼就知道,这要是一个个去数,手都要断了。”周莉声音带着委屈。
“账本是假的,看也是白看。”苏锦言脱下外面的呢子大衣,挽起毛衣袖子,“郭有福把江涛支走,把假账甩在我们脸上,就是算准了我们是只会坐办公室写报告的学生,受不了这份累。”
苏锦言拿起一块粗帆布,围在身前。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戴上手套,抓起一个沾满黑油的钢制齿轮,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钢印型号。
“三号高碳钢齿轮。记。”苏锦言报出第一个数据。
周莉吸了吸鼻子,不情愿地翻开本子。
两人开始在库房里盘点。
“四号法兰盘,五十二件。”
“六号连杆,八十件。”
苏锦言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她动作不停,从这头搬到那头。黑色的油泥蹭在她的袖口上。
周莉的手背冻得通红,一边用嘴哈气一边记数字。刚开始她还满肚子怨气,随着报出的数字越来越多,她发现了不对劲。
“苏姐,等一下。”周莉把本子翻回前两页。
“怎么了。”苏锦言放下手里的轴承。
“这批三号齿轮,咱们数出来是四千二百件对吧。”周莉用笔尖指着刚算出的合计数,“刚才我们在财务科,那本假账的翻开页上,明明白白写着入库五千五百件。”
苏锦言走过来,扫了一眼记录本。
周莉眼睛睁大,连手上的黑油都顾不上了。
“这少了一千三百件。还有这个法兰盘,账面上是八百,咱们数出来只有不到三百。”周莉快速翻动着本子,越算心越惊,“苏姐,他们这假账做反了。”
“做假账的一般是虚报损耗,少进多出。郭有福胆子大,他是明面上的账写得漂漂亮亮,实际造出来的东西早就被拉出去卖了。”苏锦言拿过笔,在本子边角写下几个加减法。
“库里的实物只有账面的六成。”苏锦言看着最后得出的数字。
老孟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
“两位同志,你们这数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在外头瞎传。”老孟赶紧上来打圆场,“这铁疙瘩挪来挪去,有时候报废了直接拉走也是有的。”
苏锦言看向老孟。
“拉去哪了。”苏锦言问。
“拉去废料场回炉了。废钢回收率九成呢。”老孟随口搬出厂里的口径。
“带路。去废料场。”苏锦言摘下油污的手套。
机械厂后门外的土坡下面,就是废料场。
北风毫无阻挡地刮过来。场子里堆着几座生了厚厚铁锈的废铁山。
苏锦言停在最大的一座废铁堆前。
“这就是你们厂长说的回炉废料。”苏锦言踢了一脚边缘的铁渣,“这堆东西里面,有一半是旧型号淘汰设备,连底座的红漆都没掉干净。根本不是这个季度报废的新料。”
老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莉拿着本子,手指在纸面上快速敲击。
“苏姐,我把成品库差的件数换算成了重量。”周莉咽了一口冷气,“按照材料上的拨入单。厂里拿了一百二十吨精钢配额。刚才点算出来的库余成品加上半成品,不到八十吨。”
苏锦言看着废料场那堆掩人耳目的破铜烂铁。
“四十吨不见了。”苏锦言说。
在统配体制下,四十吨精钢是一笔巨款。老孟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可不关我的事。出库单是车间和上面签的字。”老孟赶紧撇清关系。
苏锦言没接他的话。她走到土坡边,捡起一块工人画线用的白色石灰粉石块,转身走向成品库的红砖外墙。她手臂抬起,在红砖墙上写下三行巨大的数字。
总拨钢材,120吨。
库内存留,80吨。
不明亏空,40吨。
三个刺眼的数字刻在墙面上,隔着十几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姑奶奶。你写在这个地方。下早班的工人一过来,全厂上下可都看见了。”老孟直拍大腿。
“全厂看见最好。”苏锦言扔掉手里的半块石灰,“郭有福想告诉工人,我们要砸他们的饭碗。那就让大家看清楚,是谁把他们的饭碗端去换了钱。”
周莉合上本子,站在旁边。这一天的盘点,把她心里的怨气全填平了。她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来走过场的调研,这是来扒皮的。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机械厂里响起了刺耳的铜锣声。
几辆吉普车开到旧仓库宿舍门口。车门推开,昨天还在市里开会的郭有福,裹着军大衣,黑着脸跳下车。跟在他身后的,是六七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壮汉。江涛也跟在队伍后面,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郭有福走到门前,门直接从里面拉开了。
苏锦言站在门口,衣服整洁。她早就等着了。
“郭厂长。开会回来了。”苏锦言声音平淡。
郭有福看都不看她,转头冲着保卫科的人挥手。
“去后边,把所有的仓库贴上封条。没有厂办批条,任何人不许靠近。”郭有福下达指令。
保卫科的人立马散开,提着封条往库房跑。
周莉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这架势。
“郭厂长,我们是在核查实物,你要对抗上级审查。”周莉上前一步。
郭有福转身,换上一副官场威严嘴脸。
“上级审查我们坚决拥护。”郭有福打起官腔,“但县里昨晚临时下了文件。要求全县工业系统搞安全大排查。机械厂从今天起停工检修,封闭库房。”
郭有福走到苏锦言面前。
“苏组长,你们昨天在墙上乱涂乱画,已经严重干扰了生产。查账的事,等解封了再说。”郭有福把路堵得死死的。
江涛走上前来。
“苏组长,大张旗鼓地查引起恐慌就不好了。”江涛帮腔。
这就是他们的对策。硬生生用行政理由把门封死。一天查不出来,三天查不出来,省里的耐心耗尽,调研组只能灰溜溜回去。
远处,保卫科长跑过来。
“厂长,封条贴好了。”保卫科长喊道。
郭有福盯着苏锦言,语气加重。“封条贴上去,谁敢撕就是破坏集体财产。苏组长,我看你拿什么查。”
苏锦言看着远处门板上那刺眼的白条,开口。“谁告诉你,查账非要在厂里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