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邙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裴行俨坐在我的房间里面,喝了两杯冷茶才稍微好受一些。
“太平公主很受皇帝宠爱,安乐公主更是皇帝的心头肉。没有证据的话,倒会给自己惹上麻烦。”
我点了点头。
“硬闯是不好的。既然知道交货时间在下月初五,我们就提前布置好网。”
“怎样安排?”
“两条线。你负责抓人,我负责造势。”
裴行俨看着我,等待着后面发生的事情。
“让你的人在邙山到洛阳的所有水陆要道上监视,不要惊动他们,远远地跟着就可以了。吕二交货的时候不会走官道,大概会选择小路。跟着人找到藏货的地方后一并处理掉。”
“储存货物的地方?”
“对的。铸造了大量的假币之后,并不会全部存放在矿洞中,所以一定会有仓库。仓库在城外,并不在城里。找到仓库以后,人赃并获,无法抵赖。”
裴行俨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城外的别院。太平公主府在城南有一座别院,地盘很大,围墙高,院子很深,平时没有人住。只在过年的时候才用到。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是一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那么就看好了。”我停顿之后又说,“吕二交货的路上,沿途的村庄,客栈,驿站都要派人看守。他们运货的人很多,不可能不留痕迹。”
裴行俨点头道,“我现在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来。
“你呢,你干什么呢?”
“进宫给太后上奏折。”
裴行俨皱了皱眉,“你要告太平公主?”
“告不得。没证据的事,说出来就是找死。我去给太后献个宝。”
他没再问,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官袍,进宫了。
紫宸殿上,武则天正在听户部的人奏报劣币的事。我站在殿外等了半个时辰,高延福出来叫我。
“洛院使,陛下让你进去。”
我整了整衣冠,进了殿。
武则天坐在御案后头,面前堆着一摞奏章,看得出她心情不太好。
“洛卿,什么事?”
“臣有急奏。”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章,双手递上去。
高延福接过去,放在武则天面前。
她翻开看了两眼,抬头看我。
“提升武周通宝防伪技术?”
“是。陛下,市面上劣币泛滥的原因在于假币很容易伪造。官炉可以铸造,私炉也可以铸造。铜料相同,工艺相同,铸出的东西分不出真假。与其逐户查找假币,不如让假币自己变成废铁。”
武则天很感兴趣,于是就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怎么变啊?”
“在钱上做记号。一个记号,非得用天工院的器械才能做出。私炉没有这些器械就做不出来。到时市面上会有两种钱币,一种带有标记,另一种没有标记。百姓只愿意使用带有标记的钱币,没有标记的钱币无法流通出去,自然也就被废弃了。”
武则天的手指敲打在御案之上。
“什么记号?”
我从小袖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有一枚样钱。
“陛下请看。”
武则天拿起钱来仔细看。
“这就是普通的武周通宝吧。”
“请皇上看看这个‘周’字。”
她靠近一些看了看,但是还是没有看出来。
我给了她一副放大镜。
她把镜片贴近眼睛,对准“周”字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倒吸一口冷气。
“其中有一个字吗?”
“是‘赵’字。”
武则天放下眼镜看着我。
“能在这么小的钱上刻字吗?”
“我有一台微雕车床,可以雕刻出非常细小的花纹。赵字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是用放大镜一看就清清楚楚了。私自铸造的人没有这台车床就刻不出这个字。钱上没有这个字的就是假的。”
武则天拿过来看了看,又过了好一会儿。
“这种方法可以使用多久呢?”
“管到私铸者也造出这种设备。臣估摸着,至少三五年。三五年后,臣再换一种记号,他们追不上。”
“好。”武则天把样钱放回木盒里,“就按你说的办。下旨公示,一个月后发行带暗记的新钱,以一比一的比例回收旧的真钱。”
我磕了个头,“陛下英明。”
退出来的时候,高延福跟在我后头,小声说了一句。
“洛院使,你这道奏章,可是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我没接话。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道旨意下去,私铸者手里的假钱就全砸了。他们等不了下个月,这个月就得把手里的假钱全花出去。花出去,就得运出去。运出去,就得露头。
露头,就抓得住。
消息传得很快。
没出三天,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一个月后发新钱,旧钱按一比一回收。老百姓高兴了,手里的钱不会变废纸。商户也高兴了,不用担心收到假钱。
私铸者慌了。
裴行俨的探子回报,邙山矿洞里日夜赶工,比以前还忙。炉火不灭,锤声不停,大批假钱往外运。
“他们想把假钱全部出手。”裴行俨说,“时间不多了,下个月新钱一发,旧钱就花不出去了。”
“盯住了,别跟丢。”
“跟住了。他们走的不是官道,是城南的小路,往太平公主府的别院方向。”
我的心跳了一下。
果然。
原定交货日是下月初五,离现在还有半个多月。可我的奏章把计划打乱了,他们等不了那么久,只能提前动手。
“他们运了多少趟?”
“三趟。每趟用三辆牛车,车上装的木炭,可车辙很深,不像是装木炭的重量。我让人远远跟着,看着他们把车赶进别院后院,卸了货,空车出来。”
库房就在别院里。
“再等一等。”我说,“等他们把货全部运进去,一起查封。人赃并获,看他们怎么抵赖。”
裴行俨点头。
第四天,探子回报。别院里堆满了麻袋,少说有几十万贯。吕二和几个工头都在里头,太平公主府的管事也在。
裴行俨看了我一眼。
“动手吧。”
我点头。
他带着金吾卫走了。
我没跟着去,坐在天工院等。
等到午后,裴行俨回来了。衣裳上沾了灰,手上还有伤,可脸上带着笑。
“抓了。吕二,管事,还有十几个工匠。假钱清点了,六十二万贯。”
“管事招了没?”
“没有。咬死了是自己瞒着公主干的,跟公主无关。”
我早就猜到了。
打狗看主人,狗咬死了不松口,主人就没事。
裴行俨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扔在桌上。
“在管事屋里搜出来的。你看看吧。”
我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
账记得很细,某月某日,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经手人是谁。前头几页都是邙山矿洞的进出账目。翻到后头,我看见一行字。
安南白铜,三千斤,折钱一千二百贯。
安南?那是交趾以南的地方,离洛阳几千里。
我往下看。
白铜经广州入港,走运河到洛阳,接收方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记号。一个圆,中间一个点。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这个记号出现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大批金属材料,不是铜就是锡,要不就是铅。接收方都一样,只有记号,没有名字。
我合上账册,看着裴行俨。
“这不是一个工坊的事。邙山只是其中一处。还有另一处,用的料比邙山好,工比邙山精,铸出来的钱也比邙山的更像真的。”
裴行俨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说,还有另一个私铸窝点?”
“不是窝点,是工坊。比邙山这个更大,更隐蔽。”
我拿起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安南白铜,已入库。”
没有日期,没有经手人,没有地点。
只有一个记号。
一个圆,中间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