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查账非要在厂里查的。”
苏锦言连看都没看那些封条一眼,转身领着周莉往外走。
“苏组长,话别说得太满。”郭有福拍了拍身上的军大衣,“县里的封库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章。今天你就是去天上查,也得等我们检修完。江副组长,你说是不是理?”
“郭厂长按程序办事,挑不出毛病。”江涛走上前接话,“大家都是为了把工作做好。苏组长,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下午厂里开全员大会,咱们一起去亮个相,把关系缓和一下。”
苏锦言停下脚步,转过头。
“下午几点开会。”苏锦言问。
“下午两点,大礼堂。”郭有福扬起下巴。
“我会准时到。”苏锦言继续往外走。
周莉小跑着跟在后面,直到脱离了保卫科的视线,才拉住苏锦言的衣袖。
“苏姐,账本拿不到,库房被封了。我们去开会能干什么,听他们讲大道理洗脑吗。”周莉压低声音,“郭有福是想当着全厂工人的面立威。”
“他立他的威。”苏锦言把手放进口袋里挡风,“库里那少掉的四十吨精钢,他一个人吞不下去。经手的人越多,窟窿就越大。封条能封住门,封不住全厂几百号人的嘴。”
“可工人们都不待见我们,谁会告诉我们实话。”周莉愁眉苦脸。
“没人愿意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苏锦言停顿了一下,“除非,他们发现自己的饭碗,早就被人砸了。”
下午两点。机械厂大礼堂。
人声杂乱。烟草味、机油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几百名工人坐在长条木椅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抱着胳膊打瞌睡。
主席台上铺着红丝绒桌布。郭有福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几个车间主任,右手边是江涛。
苏锦言和周莉被安排在最靠边的位置。
郭有福清了清嗓子,凑近麦克风敲了两下。
“各车间主任点一下人数。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宣读两份文件。”郭有福翻开面前的记录本,“第一件,县里下了紧急通知,要求全县工业系统进行安全隐患大排查。咱们厂即日起停工检修。任何人不得靠近封闭区域。”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又停工?上个月刚停了三天。”
“停工算基本工资还是计件啊,家里等着米下锅呢。”
郭有福拍了拍桌子。
“安静。检修是为了明年更好地搞生产。”郭有福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第二件事。咱们省高教局派了调研组下来。下面,请调研组副组长江涛同志讲几句话。大家欢迎。”
几个车间主任带头拍手,底下响起了稀拉拉的掌声。
江涛理了理衣领,把一沓厚厚的讲稿摊在桌面上。
“机械厂的同志们,大家下午好。这次调研,主要是摸底基层工业现状。大家不要有思想包袱。”江涛声音洪亮,打起官腔,“我们在跟郭厂长的交流中了解到,厂里目前面临一些困难。但只要大家紧密团结在厂领导班子周围,发扬奉献精神,就准能度过难关。”
前排的一个中年工人掏了掏耳朵。
“说来说去全是虚的。到底裁不裁人。”工人偏头问同伴。
“你傻啊,人家在台上穿一条裤子,肯定是合伙来卡咱们脖子的。”同伴回了一句。
江涛在台上讲了足足二十分钟。他越讲越投入,甚至站起身来做手势。
“厂里的利益就是大家的利益。任何扰乱正常生产秩序的行为,我们调研组都是坚决反对的。”江涛意有所指地看了苏锦言一眼,“调查核实,要在互相配合的前提下进行。不能搞突然袭击,更不能干扰工人师傅的正常作息。”
这番话,摆明是在当众批评苏锦言昨天的查账和留言行为。
郭有福非常满意,带头鼓掌。
掌声停歇后,郭有福转过头,看向坐在边缘的苏锦言。
“苏组长,江副组长刚才讲得很透彻。你是带队的骨干,也给大家表个态吧。工人们心里没底,需要你一句话定心。”郭有福把麦克风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是在逼她当众认软,顺着他们的口径走。她要是照做,在工人眼里的信誉就会彻底破产;她要是硬顶,就会被扣上破坏团结的帽子。
周莉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苏锦言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苏锦言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接郭有福推过来的麦克风,也没有看江涛桌上那堆花团锦簇的讲稿。
鞋跟踩在木制地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锦言绕过长条桌,走到台前,站在毫无遮挡的地方,直面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台下的交谈声变小了。工人们看着这个年轻的短发女人。
“我不讲政策,也不讲大局。”苏锦言没有用设备,嗓音清亮,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我只问大家一个问题。”
木门外刮过一阵北风,把窗框吹得哐啷作响。
“去年下半年,谁家的奖金被扣过?”
偌大的礼堂里,几百号人坐在原位,没有一个人吭声。
前排的一个年轻工人刚想抬头,被旁边的师傅一把按住了肩膀。后排有几个人相互推搡,谁也不敢出头。
郭有福重重放下茶缸,热水溅在桌布上。
“苏同志,你这是干什么。”郭有福按住麦克风,声音严厉,“奖金发放是厂里的内部考核,跟你们调研组的课题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在这里煽动大家。”
“跟账目有关系。”苏锦言转过身,看着郭有福,“财务科交上来的报表里,明明白白写着,去年第四季度,厂里不仅没亏损,账面上还结余了两万三千元。按照市里的文件,这笔结余的三成,应该作为超产奖发放到一线工人手里。”
苏锦言又面向台下,提高音量。
“这两万三千块的盈余,去哪了。”
郭有福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他没料到苏锦言扫了一眼财务科重抄的报表,就记住了核心数据,还当场甩了出来。假账做过了头,反而成了把柄。
江涛急了,拿着笔杆子敲桌子。
“苏组长,报表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在大会上随便抛数字。”江涛赶紧打圆场。
台下的气氛变了。
“两万三。说厂里盈余了两万三。”
“一分钱也没发下来啊。不是说账上连买煤渣的钱都没了吗。”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开了锅的水,越来越大。
“我被扣了。三个月。”
后排角落里,传来一声粗哑的喊叫。椅子在地板上狠狠摩擦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钳工蔡福生站得笔直。他穿着那件洗不掉油污的蓝色工作服,头上的雷锋帽压得很低,但下巴扬得很高。
旁边的一个车间主任起身指着他。
“老蔡,你瞎掺和什么。坐下。是不是想停职检查。”
蔡福生一把推开旁边拉拽他的手。
“我不坐。”蔡福生跨出座位,走到过道中间,“苏组长说厂里盈余了两万多。可从十月份开始,一车间的计件奖全停了。每个月十八块五的奖金,一分钱没见到。你们上面说厂里困难,让我们勒紧裤腰带。我的小孙子生病发烧,我连挂水的钱都要去借。”
蔡福生眼眶通红,手指着台上。
“这盈余的钱,凭什么扣我们的。钱被谁拿走了。”
这句话扯下了最后的遮羞布。压在底下的怨气决堤了。
“二车间也扣了。”另一个壮汉站了起来,“连夜班的补贴也取消了。”
“四车间从入冬就没发过全勤奖。”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八个人,十几个人,连成了一片。整个礼堂里全是质问的声音。
“安静。各车间把你们的人管好。”郭有福满头大汗,对着麦克风大吼,“有什么问题会后逐级反映。苏锦言,你破坏正常会议秩序,我要向省里投诉你。”
“你去投诉。”苏锦言目光直视郭有福,“钱没发给工人,材料也对不上账。郭厂长,你这个检修,怕是检不出什么名堂来。”
场面彻底失控。几个工人大步往主席台方向走,要求当场查对奖金名册。
保卫科的人赶紧冲上来拦在前面。
“今天的大会到此结束。散会。全体散会。”郭有福拔掉麦克风的线,在几个副主任的掩护下,匆匆从后台侧门离开。
江涛抱着讲稿跟在后面,连头都没敢回。
下午四点。天色阴沉,快要下雪了。
机械厂大礼堂后门。
工人们散去。冷风穿堂而过。
苏锦言拢了拢衣领,踩着台阶往下走。周莉跟在旁边。
“苏姐,这回把郭有福得罪死了。我们往后还怎么开展工作,连车间都进不去了。”周莉问。
“工作不在车间里,在人身上。”苏锦言脚步没停,“只要他们内部不合,口子就会越撕越大。这查账的第一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两人刚走到一堵红砖墙后,一个人影从废弃的管道堆后面闪了出来。
周莉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摘下头上的雷锋帽,露出夹杂着白发的脑袋。
是蔡福生。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别人,这才紧走两步,拦在苏锦言面前。
“苏同志,借一步说话。”蔡福生声音压得很低,喘着粗气。
苏锦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老蔡师傅,找我有事。”苏锦言问。
“刚才在会上,你提到了废料场和少掉的钢材。”蔡福生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省里那些弯弯绕绕。我只想问一句,你们是不是真敢查到底。不是来走个过场,把账抹平就走的。”
“只要证据在,我保证一查到底。”苏锦言回答。
蔡福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把手里沾满黑泥的棉手套攥得死紧。
“我在这个厂干了快二十年了,是八级钳工。”蔡福生声音在风里打着颤,“不管是什么型号的钢材,我用手一摸,就摸得出纯度和硬度。”
蔡福生靠近半步。
“昨天你们去废料场看过了,郭有福说那是报废的下脚料和淘汰件。数量对不上只是其一。”蔡福生咬着后槽牙,“那些废铁堆底下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下脚料。”
蔡福生手指向后厂区的方向。
“那是被几个主任半夜带人,硬生生砸碎了,当成废钢堆在那儿充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