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被几个主任半夜带人,硬生生砸碎了,当成废钢堆在那儿充数的。”蔡福生咬着牙,布满老茧的手指抠着墙皮,灰土簌簌往下掉。
苏锦言看着他,四下的风越来越冷。
“好好的新料,为什么非要砸碎?”周莉忍不住开口。
“别吵。”蔡福生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礼堂门口走动的保卫科干事,把雷锋帽往下拽了拽,“这儿到处是眼线。下午开完会,我就被保卫科盘问了半天。”
“去哪里找你。”苏锦言问。
“晚上八点,工人宿舍三区后排,倒数第二间。”蔡福生说完,低着头,快步混进下班的人流里。
夜里八点,雪下得急。
苏锦言和周莉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家属区破败不堪,路灯忽明忽暗。
走到倒数第二间屋前,苏锦言敲了三下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老蔡,是个穿着油污工作服、身材发福的男人。
两人对视,男人往后退了一大步,膝盖撞倒了门边的脸盆架。
“哐当”一声巨响,水花溅了一地。
“怎么了?”屋里传出老蔡的咳嗽声。
陆北山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搓着手,视线到处乱飘。
“苏、苏组长……”陆北山舌头打结。
“怎么叫组长?”周莉拍打着肩上的落雪,“你不是苏姐的大伯哥吗?”
陆北山脸涨得通红,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苏锦言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关严。
“你在这儿干什么。”苏锦言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声音平平。
陆北山缩在墙角,手里捏着一个脱漆的红双喜茶缸。
老蔡端着煤油灯从里屋走出来,又咳了两声。
“苏组长别见怪。北山是我带出来的徒弟。这小子手脚慢,但在车间里算本分的。”老蔡把灯放在方桌上。
“本分?”苏锦言视线落在陆北山身上,“昨天在车间里带头起哄,倒没看出哪里本分。”
陆北山头垂得更低。
“弟妹,昨天是车间的王主任非让我站在那里。他说省里来人要端大家的饭碗,让我过去凑个数。我真没认出是你。”
“认出是我,你就不凑数了?”苏锦言语调平缓,“你妈要是晓得你在这个破厂里被当枪使,会不会心疼?”
提到钱桂花,陆北山更慌了。
“别告诉我妈。”陆北山往前迈了一步,“弟妹,你在家里怎么治我都行,这厂里的水太深,你们斗不过郭厂长的。”
“斗不斗得过,不是你说了算。”苏锦言转头看向老蔡,“老蔡师傅,东西拿出来吧。”
老蔡长叹一声,走到炕边,翻开草垫,从砖缝里抠出一个用破报纸包着的厚本子。
本子边缘早就磨毛了。
老蔡把本子推到苏锦言面前。
“这是大半年来,厂里往外拉货的私账。”老蔡压低声音,“北山这大半年上夜班,专负责在后门清扫。每回拉货,他都在旁边守着。”
苏锦言翻开第一页。
“五月十二日夜,解放牌卡车两辆,满载。”
“六月十五日夜,卡车三辆,满载。”
周莉凑过来看着上面的字迹,满脸不解。
“这些车拉的都是什么?”周莉问。
“说是拉去县里报废处理的废旧料子。”陆北山小声插话,“可我看着不像。废钢都是砸碎的,那些车厢底下垫着废铁皮,上面盖着厚帆布,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刚下线的高碳钢齿轮和法兰盘。”
苏锦言手指敲在桌面上。
“好好的成品当成废料往外拉。过磅单是谁签的字。”苏锦言看向陆北山。
“财务科长冯桂兰。”陆北山回答,“每次都是她拿着批条在后门点数。过磅员连称都不敢上,直接放行。”
“东西拉去哪儿了?”苏锦言追问。
老蔡摇摇头。“卡车出厂门就拐上省道,没人清楚去了哪里。”
陆北山咬着嘴唇。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煤油灯芯噼啪作响。
“我清楚拉去哪儿了。”陆北山抬起头,“有一次卸货,车斗里掉下来一张单子。天太黑他们没看见,我扫地的时候捡到了。”
陆北山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递给苏锦言。
苏锦言接过来展开。
一张普通的农机配件收货回执。
右下角的红戳印着“安平县供销社”。
周莉探过头来。“安平供销社?那不是下面偏远的穷县吗?”
苏锦言没看红戳,视线落在红章上方的手写签名上。
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分明是个“周”字。
安平、清河几个县的农机配给单。
军部随军办档案室里的调拨批示。
周建明。
无数个零散的线索在脑海中拼接到一起,连成一条严密的铁链。
郭有福在县机械厂压榨工人的奖金,截留国家的拨付钢材配额。他把造出来的合格配件充作废料运走。
这些配件并没有消失,而是通过军部某位高层的私章调拨单,洗白成了合法物资,流进偏远县城的供销社。
地方黑产,加上上面的一路绿灯。
这是一条盘根错节的利益大网。
“难怪他敢把我们晾在旧仓库,敢当众封门。”苏锦言把回执单收进口袋,“他背后站着大靠山。”
“苏姐,这张单子很重要吗?”周莉看她神色不对。
“这张单子,能把机械厂和上面的人绑死。郭有福只是个前台跑腿的,拿大头的在暗处。”苏锦言站起身,“老蔡师傅,这个本子我带走。明天一早去市里反映。”
话音刚落。
“汪!汪汪!”
巷子里响起几声凶狠的狗叫。
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几道刺目的手电光柱扫过布满裂纹的玻璃,晃得人睁不开眼。
“就是这间!把门堵死,别让人跑了!”
一个粗哑的嗓音在外面大吼。
老蔡脸色大变,手一抖。
“不好!是保卫科的赵科长!”老蔡语气急促。
陆北山慌了,在原地直打转,连往哪里躲都忘了。
“砰!”
单薄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大雪倒灌进屋。
四个穿着军大衣、拎着铁棍的干事闯了进来。
赵科长走在最后,手电光直直打在苏锦言脸上。
“苏组长,大半夜的不在宿舍休息,跑到工人家里串门,好兴致啊。”赵科长皮笑肉不笑。
苏锦言抬手挡住刺眼的光,面色未变。
“调研组深入基层了解工人生活,有什么问题吗?”
“了解生活没问题。但我们接到了实名举报。”赵科长手电光一偏,盯住角落里的陆北山。
陆北山吓得浑身哆嗦。
“赵、赵科长……”
“把人带走!”赵科长厉声喝道。
两个壮汉扑上去,一左一右反剪住陆北山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
“干什么!你们凭什么随便抓人!”老蔡急了,冲上前去拉扯,被另一个干事一把推倒在炕沿上。
周莉吓得躲到苏锦言背后。
苏锦言往前迈出一步,挡在门前。
“赵科长,厂保卫科只有维护治安的职责,没有抓人的执法权。他犯了什么事。”苏锦言声音极冷。
“犯了什么事?他偷窃国家财产!”赵科长从兜里掏出一个黄铜阀门,重重砸在桌上,“有人举报,陆北山多次利用上夜班清扫的时机,盗窃厂里的精密黄铜件去黑市倒卖。人赃并获!”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陆北山涨红了脸,拼命挣扎大喊,“那是你们栽赃!我连二号库的门朝哪儿开都不清楚!”
“到保卫科的审讯室里再慢慢狡辩吧!带走!”赵科长一挥手。
几个干事拖着陆北山往门外走。
苏锦言拦在路上。
“栽赃陷害,强行扣帽子抓人。郭有福真以为机械厂是他一手遮天的地盘?”苏锦言直视赵科长。
赵科长走上前,目光阴鸷地压低声音。
“苏组长。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郭厂长让我给你带句话,天黑路滑,别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乱走,容易摔断腿。”
赵科长说完,撞开苏锦言的肩膀,大步走出门外。
陆北山的求救声越来越远,很快被风雪吞没。
老蔡从炕边爬起来,急得直拍大腿。
“完了完了。保卫科那帮人下手没轻重,北山进了那间黑屋子,屈打成招,不脱层皮出不来啊!”老蔡眼眶发红。
周莉抓住苏锦言的胳膊,声音发颤。
“苏姐,他们是冲着灭口来的。陆北山要是扛不住,把我们拿走账本的事说出来,他们连我们也不会放过。”
苏锦言站在大敞的房门前。
大风吹得她的头发四处翻飞,脸颊冻得麻木。
她伸手按紧口袋里的那张单据,目光沉得发暗。
对方反应这么快,说明从大会结束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苏锦言回过头,看向缩在一旁的周莉。
“去拿大衣。”苏锦言声音冷静。
“拿大衣去哪儿?”周莉茫然失措。
“郭有福这是狗急跳墙,想杀人诛心。”苏锦言把下巴收进毛衣领口,吐出一口冷气,“去招待所,找江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