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宫不大,可气氛比乾元殿还压人。
武则天坐在榻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太平公主坐在下首,眼眶红红的,帕子攥在手里,时不时按一下眼角。
我和裴行俨站在中间。
太平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
“母皇,此事臣女真的毫不知情。那管事在府上干了八年,一向勤勉,臣女信任他,才将别院交他打理。谁料他竟背着我做出这等事……臣女有失察之罪,甘愿受罚。”
武则天没看她,看着我和裴行俨。
“证据呢?”
裴行俨上前一步,呈上那份账册。
“陛下,这是从管事房中搜出的账册,详细记录了邙山私铸工坊的每一笔进出。吕二及管事均已认罪,签字画押。”
武则天翻了翻账册,面无表情。
太平公主的哭声大了些。
“母皇,臣女真的不知道……”
“太平。”武则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太平公主立刻止了哭声。“朕知道你不知道。可你的府上出了这种事,你脱不了干系。”
“臣女知罪。”
武则天合上账册,正要说话。
“陛下,臣还有一事奏报。”
武则天的目光转向我。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钱,托在掌心,举起来。
“此币,是臣这几日在南市发现的。仿真度极高,非邙山所出。”
武则天微微皱眉,示意高延福拿过来。她接过钱,看了好几眼。
“这钱……看着跟真钱一样。”
“看着一样,可料不一样。真钱用铜锡合金,此币用白铜。白铜产自安南,洛阳本地没有。此币的铸造工艺,也与邙山不同。邙山用的是陶范,一范一钱。此币用的是叠铸法,一范数钱,效率高,成色匀,与官炉几乎无异。”
我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安南白铜,三千斤,折钱一千二百贯。接收方只有一个记号,没有名字。可这批白铜运到洛阳以后,能用到叠铸法的工坊,整个洛阳只有两处。一处是官炉,在少府监。另一处,是原将作监少府监的废弃工坊,上月刚被划给了安乐公主做首饰坊。”
太平公主的脸刷一下白了。
武则天的手指停在了账册上。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宣安乐。”
高延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安乐公主来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笑嘻嘻的,看见太平公主眼圈红红的,愣了一下。
“祖母,这是……”
武则天把那枚白铜钱扔到她面前,当的一声。
“你那个首饰坊,谁在管?”
安乐公主的笑僵住了。
“祖母,那个首饰坊是儿臣上月才接手的,里头的东西都是旧的,儿臣还没去看过呢……”
“没去看过,就敢接手?”
“是……是内务府安排的,儿臣只是签了个字……”
武则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没有怒气,只有疲惫。
“都退下。洛文心留下。”
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如蒙大赦,赶紧磕头退了出去。裴行俨看了我一眼,也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我和武则天。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此事,到此为止。”
我没说话。
“吕氏满门抄斩,管事流放三千里。朕会下旨,申斥两位公主,罚俸三年。”
我跪下来磕了个头。
“陛下英明。”
她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英明?朕要是英明,就不会被自己的女儿蒙在鼓里。”
“两位公主也是受了小人蒙蔽。”
“你不用替她们说话。”她摆了摆手,“朕知道你查到这个份上不容易。可这事不能再查了,查下去,伤的是朕的骨肉,寒的是百官的心。”
我点了点头。
“朕留你,是有件事要你办。”
“陛下请说。”
“缴获的劣币,百万贯之多,熔了可惜,不熔留着又是祸害。朕的意思是,熔了,铸件东西。”
“陛下的意思是……”
“朕还没想好。你有什么主意?”
我抬起头,看着武则天。
“臣有个建议。”
“说。”
“把劣币熔了,铸一座青铜凤凰,立于天工院门前的高岗上。取名凤鸣。”
武则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凤鸣?”
“凤鸣岐山,周室兴起。陛下以周为号,铸凤鸣于洛阳,昭示天下,大周当兴。以私铸之铜,铸盛世之凰。警示天下,亦显陛下化腐朽为神奇之能。”
武则天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洛卿,你这张嘴,真该去当御史。”
“臣只会修东西,不会骂人。”
她笑了,笑完,叹了口气。
“就依你所言。铸凤鸣。”
我磕了个头。
“臣领旨。”
凤凰铸了一个月。
高九尺,宽六尺,青铜铸就,翅膀张开,昂首向天。底座刻着四个字:以私铸之铜,铸盛世之凰。
凤鸣台落成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围在天工院门口,抬头看着那只青铜凤凰,啧啧称奇。
“这么大个的凤凰,头一回见。”
“听说是用假钱铸的。”
“假钱也能铸凤凰?”
“天工院的手艺,什么不能?”
武则天没来,可送了一块匾,上头写着四个字:化恶为祥。
裴行俨站在我身边,看着那只凤凰,半天没说话。
“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别人查案,查完就完了。你查完案,还能捞只凤凰。”
“这叫废物利用。”
他摇了摇头,没听懂。
蓝面板亮了。
【私铸案完结。任务评分:S。积分+2000。声望+500。解锁新功能:金属成分离线分析。】
我没心思看。
因为今早收到了一份急报。
司农寺送来的,上头只有八个字。
天寒土硬,春耕受阻,恐有饥荒。
我把奏报递给裴行俨。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春耕……”
“去冬少雪,开春地硬,直辕犁破不了土。农时一过,今年夏粮就没指望了。”
裴行俨把奏报还给我。
“你打算怎么办?”
“下乡。去田埂上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陪你去。”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当值?”
“金吾卫没那么忙。”
我没再说什么。
回到屋里,把官袍脱了,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把系统面板打开,又把那八个字看了一遍。
天寒土硬。
不是老天不长眼,是犁不好用。
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