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招待所，找江涛。”苏锦言声音冷静。

周莉站在风里直跺脚，嗓音发哽。“江涛天没亮就坐吉普车回市里了。说是市局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要开，他连夜躲了。他们这是串通好的，把人抓了，把带队领导调走。我们要人连个敲门的资格都没有。”

“不找他了。”苏锦言收拢大衣领口，挡住扑面的寒风，“回厂里，直接去保卫科大楼。”

“我们去要人能成吗。那是他们自己人管的黑屋子。”周莉有些发怵。

“规矩在那摆着。地头蛇再横，也横不过白纸黑字。”苏锦言转身大步往外走。

雪下了一夜。

机械厂办公楼前的雪地被早班工人的胶鞋踩得泥泞不堪。

赵彩凤坐在满是泥水的雪地里。她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袱，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大腿。旁边围了一大圈端着铝饭盒看热闹的家属和工人。

“苏锦言。你个天杀的扫把星。”赵彩凤看见苏锦言走近，直接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我家北山老老实实扫他的地。你一个当弟妹的，跑去别人家里凑什么闲账。现在好了。保卫科连夜来人，把他抓进去当贼打。”

周围的人对着苏锦言指指点点。

周莉想要往后退，被苏锦言一把拽住手腕。

苏锦言越过周莉，走到赵彩凤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在这儿喊破喉咙。能把他喊出来吗。”苏锦言语气平淡。

“要不是你多事去查什么破账。他能被扣上偷窃公家财产的帽子吗。我告诉你。北山要是定罪送进牢里，我那三个孩子全得去喝西北风。他要是少了一块皮。我就带着孩子去你家门框上吊死。”赵彩凤用手指着苏锦言的鼻子。

苏锦言看着那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连头都没偏一下。

“你想吊死是你的事。但你最好弄清楚一件事。”苏锦言嗓音平平，却压住了周围的议论声，“陆北山要是真定了盗窃犯。你们大房的档案上就会多一笔刑事污点。你三个孩子以后连县城的初中都读不了，政审就能把你们全家卡成黑户。你在这多撒一分钱的野。你男人的罪名就多坐实一分。”

赵彩凤干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嘴唇哆嗦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苏锦言懒得看她，绕过人群，推开保卫科办公大楼厚重的玻璃门。

一楼尽头的科长办公室里。

铁皮炉子烧得火旺，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正科长胡德胜坐在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昨晚带队抓人的赵科长拿着暖水瓶在旁边倒水。

郭有福靠在旁边的双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印着牡丹花的茶缸。

苏锦言推门进去。

屋里的交谈声停了。

胡德胜夹着烟的手在烟灰缸边沿敲了两下。“苏组长大清早不休息，来我们保卫科视察工作。”

“我来接陆北山。”苏锦言走上前，把公文包放在胡德胜的办公桌上。

郭有福笑了笑，吹开茶缸上的茶叶。“苏同志。饭可以乱吃。人可不能乱接。昨晚有人实名举报。我们保卫科是在二号库房后面抓的现行。黄铜件就在陆北山怀里揣着。这是板上钉钉的偷盗集体财产。”

“抓贼抓赃。”苏锦言转过身看着郭有福，“你们保卫科办案，有笔录单吗。有现场勘验记录吗。黄铜件上有陆北山的指纹，还是他亲自写了认罪书。”

“进了这间屋子，这些东西早晚会有。”胡德胜插话，“苏组长。他可是你男人的亲大哥。这种丑事闹到省里去，你脸上也无光。厂里考虑影响，愿意内部消化。只要你在那份停止核查备忘录上签个字，承认昨天查账引发了工人误会。我们这边就算他违纪操作。只开除，不定罪。怎么样。”

胡德胜把一张写好的纸推到桌边。

拿家属的前途当筹码，逼她在这场反贪账局里低头。

苏锦言拿起那张备忘录，当着郭有福的面，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你们想内部消化，我不答应。”苏锦言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盯着胡德胜的眼睛，“国家规定。厂矿企业保卫科查获刑事嫌疑人，留置盘问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过时必须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从昨晚八点到现在，十二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胡德胜脸色沉了下来。“这里是机械厂。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调查流程。”

“厂里的流程大不过国法。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走流程，我教你。”苏锦言站直身体，指着桌上的转盘电话，“现在。拿这个电话打给安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

郭有福握紧了手里的茶缸。

“你别拿公安来压我。”胡德胜提高了音量，“这点偷鸡摸狗的烂事，公安局根本没空管。”

“一两个黄铜件他们不管。那四十吨不知去向的精钢配额，他们管不管。”苏锦言看着郭有福泛青的脸，字字砸下，“你打电话跟经侦大队报案，就说机械厂发生了连环盗窃大案。废钢废料场账目长期亏空，成品库被彻底封锁。我作为省高教局派驻的调查组代表，请求公安机关全面介入。封锁全厂，收缴历年账本，核查所有出入库单据和资金流向。”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炉里的木柴烧裂声。

赵科长手里的暖水壶抖了一下，热水溅在皮鞋面上。

胡德胜不敢接话，转头看向郭有福。

郭有福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女人的底线这么硬。陆北山就是个夜班扫地的替死鬼，为了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蚂蚁，把市局经侦队招惹来查账，那就是把脑袋往铡刀底下送。背后的利益链一旦被公安挖出来，上面的人保不住他，第一个就会灭他的口。

“苏同志说得有道理。事情还没查清，直接定罪确实草率。”郭有福站起身，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他看着胡德胜使了个眼色，“老胡，把人放了。”

“厂长。这口供还没画押。”赵科长急了。

“我说放人。你听不懂话吗。”郭有福咬牙骂道。他转头看向苏锦言，挤出一个僵硬的表情。“但厂里也有规章制度。陆北山违规进入非工作区域。即日起，无限期停薪留职。厂保卫科保留后续追责权利。”

苏锦言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放人。”

地下禁闭室。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霉味和血腥气从黑暗里涌出来。

陆北山蜷缩在墙角的潮湿草垫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已经被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眼肿成了一条缝。

他听到开门声，瑟缩着往墙角躲去，嘴里喃喃自语。“我没偷。那块铜是别人塞进我兜里的。我没偷。”

周莉红着眼圈走过去，拉住陆北山的胳膊。“陆师傅。别怕，我们带你出来。”

陆北山抬起头，透过红肿的眼皮看到苏锦言站在门口。他眼眶一酸，两腿发软，靠着墙才勉强站稳。

走出地下室。

走廊尽头，赵彩凤还抱着包袱等在那。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但在看清陆北山那副血葫芦一样的惨状时，喉咙里像塞了把烂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跑上前，抓住陆北山的袖子。

“走吧。回去治伤。”苏锦言从他们身边走过。从头到尾没有向赵彩凤邀功。

雪后的县城街道冷清。

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没有人的背街巷子。

陆北山停下脚步。他把一直捂在胸口的手拿出来，推开想要搀扶他的赵彩凤。

“北山，你干什么。”赵彩凤急道，“有什么话回家关起门再说。”

“闭嘴。”陆北山吼了她一句。这是他结婚十几年来，第一次对赵彩凤发脾气。

赵彩凤被这一嗓子震住，站在原地不敢动。

陆北山一瘸一拐地走到苏锦言面前。他从破旧的棉袄夹层里，用满是血痂的手指抠了半天。

一个边缘被火烧焦的纸皮本子递了出来。本子很薄，只剩下一半，封皮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

苏锦言看着他。

“昨晚老蔡把私账拿出来的时候。我就明白要出大事。”陆北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保卫科冲进来抓我。我在禁闭室挨打的时候，我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拿大头，让我们工人背黑锅。”

陆北山把残破的本子塞进苏锦言的手里。

苏锦言翻开那被烧焦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盖着不同日期的暗红色印泥戳记。

“上个月财务科盘库清理废纸，冯桂兰让我把旧的门卫过磅单拿去锅炉房烧掉。我捡了半本没烧透的藏在工具箱下面。刚才趁着回去拿包袱，我把它带出来了。”陆北山声音沙哑。

苏锦言手指抚过那些红印。

“苏组长，他们说这半本烧了就死无对证。这上面，盖着收货方红戳的，可不止安平县一家。”陆北山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