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拿。”周莉对着话筒问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只有盲音。周莉捏着黑色胶木话筒,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冻得她牙关打颤。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桌上摆着那半本烧焦的过磅记录。苏锦言把自己整理好的实物盘点数据,还有前些天找随军办孙会计查出来的几份调拨批示复印件,一张张摊在桌面上。
线索全对上了。
苏锦言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列出逻辑链条。废料品级倒挂,过磅吨数造假,军部高层特批放行,地方供销社接收变现。
周莉端着两碗高粱米粥推门进来。
“苏姐,先吃口热的吧。”
周莉把碗放在桌角。她的视线落在那个黑乎乎的账本上,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苏锦言拿出一块抹布擦掉粥水。
“下午去一趟县邮局。”苏锦言把写好的初稿连同那半本账本收进公文包,“省里该要个阶段性回音了。”
周莉点点头,捧着缺了口的瓷碗,低头喝粥,半天没敢抬头看她。
下午两点,县邮局长途电话柜台。
线路杂音很大。苏锦言双手握着听筒。
“刘教授,我是苏锦言。”
“小苏。你们在那边查得怎么样。阻力大不大。”刘教授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拿到核心物证了。半本真实出库过磅单,加上军部流出的异常调拨批复。”苏锦言语速很快,吐字清晰,“废钢回收率造假达到百分之四十。所谓报废的高碳钢齿轮,全部借用军部分房调拨的名义,走地下渠道卖到了安平县及周边几个县的供销社。初步估算,三个月内的亏空金额超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好。好。”刘教授连说了三个好,声音有些发紧,“你把这些材料汇总,逻辑理顺。这份报告要是砸实了,就是省里今年整顿地方国企贪腐的第一枪。”
“初稿我已经整理好了。”苏锦言翻开笔记本,“但厂里现在的阻力很大,他们动用了保卫科抓人逼供。我担心他们会用更极端的手段销毁证据。”
“让贺处长跟你说。”刘教授把电话递了出去。
“苏锦言同志。我是省高教局贺建华。”贺处长的嗓音浑厚严厉,“你们调研组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核心证据的安全。下周三下午两点,省局有个半年度工作碰头会。你带着初稿和原件,直接回省里。我要在会上听你的专项中期汇报。”
“明白。”
苏锦言挂断电话。
周莉站在柜台外面,隔着一层玻璃看她。
“省里怎么说。”周莉见她出来,开口问了一句。
“下周三做中期汇报。”苏锦言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初稿已经成型。只要等到下周三,郭有福背后的整条线都会被连根拔起。”
周莉看着那个鼓囊囊的公文包,嘴唇抿得很紧,没再接话。
回到机械厂外墙那条坑洼的土路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厂门前的路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路灯下的电线杆旁。他穿着军绿色的制式大衣,没戴帽子。雪花落在他的肩章和短发上。
苏锦言停下脚步。
那是陆北辰。
他一个月回不了几天家,现在居然站在这座县城偏僻的机械厂门口。
“苏姐,我肚子有点疼,我先回宿舍了。”周莉捂着肚子快步往前跑,拐进了厂区侧门。
陆北辰掐灭了手里的半截烟,扔在雪地里踩了一脚,大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苏锦言仰起头看他。
陆北辰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喉结滚动了一下。
“军部来县里核对明年新兵训练基地的物资,顺道经过这儿。”陆北辰嗓音低沉。
他撒谎了。驻地在城东,新兵基地在城南,怎么也顺不到城西的机械厂。
苏锦言没有揭穿他。
“事情办完了?”苏锦言问。
“办完了。”陆北辰应了一声。
一阵冷风吹过,苏锦言打了个寒颤。
陆北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递到她面前。
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
“什么东西。”苏锦言接过来。
“后勤发的一点红枣。”陆北辰视线错开,盯着旁边的雪堆,“我用不上。陆小云那丫头吃了容易上火。你留着熬点水喝。”
苏锦言打开纸包看了一眼。个头均匀的大红枣,肉质饱满,散发着甜香。供销总社拿特殊票证才能换到的成色,绝不是后勤随便发的。
“就为送一包红枣,顺路顺到城西来了。”苏锦言把纸包揣进口袋,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陆北辰被她看得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
“路滑。走吧。我看着你进宿舍区。”
陆北辰转身走在前面。
苏锦言跟在他侧后方。
两人沿着厂墙走着。地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厂里的事情棘手吗。”陆北辰放慢脚步,让她能跟上。
“有些阻力。不过证据链完整了。”苏锦言双手插在口袋里。
陆北辰转头看她。
“郭有福以前在边防当过几年排长。这个人做事不留余地。把他逼急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在这边查账,得防着他狗急跳墙。我让警卫连调两个人过来换上便装守在旧仓库外面。”陆北辰语气坚决。
“不合规矩。这事不能把部队扯进来。”苏锦言摇头。
陆北辰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她。
“我听政委夫人说了。你把家属院的户口和口粮关系,从我妈那里拿回来了。”陆北辰换了话题,“还把互助组的刘翠治服了。”
“你怪我忤逆你妈?”苏锦言停下来看着他。
“不怪。”陆北辰声音平缓,“她那套脾气我清楚。这些年委屈你了。你自己护着自己,挺好。”
原书里对妻子不闻不问的冷面阎王,现在懂得替她说话了。
“我不仅护着自己,我还把大房惦记的随军分房名额卡住了。”苏锦言语气平静。
“房子本来就是分给你的。”陆北辰接话很快,毫无迟疑。
风卷着雪沫子砸过来。苏锦言吸了口冷气,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陆北辰眉头皱起。他往前迈了半步,抬起右手,想帮她把松开的围巾拢紧。
手悬在半空。
巷子口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几个下夜班的工人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路过,频频打量这对男女。
陆北辰的手指在半空顿住。他把手放下来,改为拍落她肩头上沾着的一片雪花。动作克制,收敛了所有情绪。
“别光熬夜。早点睡。”陆北辰收回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那道距离。
“好。你回去路上小心。”苏锦言握紧口袋里的红枣纸包。
陆北辰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走进旧仓库区域的铁门,才转身隐入风雪里。
纸包里的红枣还温热着。
苏锦言穿过一条没有灯的走廊,走到宿舍门前。
刚要推门,她的脚步停住了。
门板有些倾斜。挂在铜扣上的那把挂锁不见了,只剩一个被液压剪剪断的铁环,孤零零地掉在水泥地上。
苏锦言心口一紧。
她用力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冷风从一扇被砸碎的窗户灌进来,把桌上的几页废纸吹得满地打转。
苏锦言快步走到桌前。
原本放在公文包里的东西,被人全部翻了出来。
桌子底下的抽屉被拉得掉在地上。床铺上的被褥被刀子划开了几道口子,棉絮翻飞。
那半本烧焦的过磅账本。她整理了一整晚的数据初稿。全都没了。
连孙会计帮忙印出来的调拨批文复印件,也一张不剩。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的风在呼啸。
“周莉。”苏锦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苏锦言走到周莉的床铺前。那床军绿色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但床底下的帆布提包不见了。
东西被偷了,人也凭空消失了。
苏锦言的手指扣紧了桌角。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皮鞋声。
手电筒的强光从门外扫进来,直直打在苏锦言脸上。
“苏组长。”保卫科科长胡德胜带着四五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铁棍,满脸横肉挤出一个冷笑,“接到工人举报,说旧仓库这边进了贼。郭厂长让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看来,你丢了不少东西啊。”
胡德胜走上前,皮鞋踩在散落的纸张上。
“你们来得真够巧的。”苏锦言声音极冷。
“不巧不行啊。刚才有人实名举报。说省里派来的调查员,私刻公章,伪造出库账目,意图破坏国家机械厂正常生产秩序。”胡德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纸。
“贼喊捉贼。”苏锦言直视着他。
“这就叫抓贼抓赃。苏组长。今天你这间屋子,我们得贴封条了。”胡德胜指着地上散落的几张白纸,“至于你。涉嫌窃取厂区机密,得跟我们回保卫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