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涉嫌窃取厂区机密，得跟我们回保卫科走一趟。”

苏锦言站在满地狼藉中，连眼皮都没抬。“《刑事诉讼法》规定，企事业单位保卫部门无权对公民采取强制措施。你想带我走，拿市公安局的传唤证来。拿不出，你这叫非法拘禁。”

胡德胜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干保卫科十来年，平时在厂里横行惯了，工人见了他谁不是绕道走。今天居然被一个大半夜挨了偷的女娃子用法律条款怼在脸上。

他恼羞成怒，举起手里的铁棍狠狠砸在旁边的缺腿方桌上。

“少在这拽文！这是机械厂的地界，老子说的就是法！把人给我架出去！”胡德胜一招手，后面四个保卫科的壮汉立马围了上来。

苏锦言手腕翻转，抓过桌上那盏刚熄灭的煤油灯，砸在自己脚下的水泥地上。

玻璃罩碎裂，刺鼻的煤油溅了满地。

苏锦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燃。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着她冷肃的脸。

“往前走一步。这间屋子连同里面的各种所谓‘机密’，咱们一把火全烧干净。看明天早上郭有福拿什么去填这旧仓库的坑。”苏锦言夹着那根火柴，手腕平稳，没有半点晃动。

几个壮汉硬生生刹住脚，回头看胡德胜。

旧仓库周围堆满了易燃的废旧棉纱和机油桶，真要点着了，半个厂区都得烧起来。

门外的寒风倒灌进来，火柴的火苗随风摇晃，眼看就要烧到她的指头。

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一下一下，敲得不紧不慢。

“胡科长，干什么这么粗鲁。苏组长毕竟是省高教局派下来的同志，要注意工作方式。”

江涛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胡德胜身后走出来。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和煤油，眼角堆着笑。

“苏组长，大晚上的玩火，容易伤着自己。”江涛背着手，语气温和，“郭厂长在办公楼等你。既然旧仓库不安全，大家不如去厂办坐下来，喝杯热水，慢慢聊。”

苏锦言看着江涛，心往下沉。

江涛天没亮就逃回市里，现在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这只说明一件事。

他手里的危机解除了，有了能压死一切的底气。

苏锦言吹灭手里的火柴，扔进残存的煤油水里。

“带路。”苏锦言抚平大衣上的褶皱，径直走出房门。

厂办大楼二楼，厂长办公室。

屋里暖气烧得极旺，一进门，高级香烟味呛人。

郭有福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夹着一根烟。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半本边缘烧焦的旧纸皮本子。

那是陆北山拿命护下来的过磅账单。

周莉缩在沙发的另一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听到开门声，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把头埋在胸前，双手揪着棉服的衣角，根本不敢往苏锦言的方向看。

苏锦言走进来，视线直接略过郭有福，停在周莉身上。

“这就是你半夜跑出去打的那个电话换来的结果。”苏锦言声音很平，“把这半本账本交给他们，你爸就能平安无事了？”

周莉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哽咽声，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拼命摇头。

“不是的……苏姐，对不起，我没办法。我爸说了，方副处长那边已经把批文全收走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只要我把账本拿过来，郭厂长答应，我爸的事厂里内部记大过处理，不会移交公安局……”周莉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天真。”苏锦言冷冷吐出两个字。

“哎，苏同志，怎么能对自己的组员这么严厉。”郭有福按灭手里的烟头，拿起茶几上的账本拍了拍，“要不是周莉同志大义灭亲，主动向厂保卫科举报。我都没听说，原来省里派来的调查组组长，居然会在背地里搞这种伪造票据的勾当。”

苏锦言看向郭有福。“我伪造？”

“不是你伪造的，难道是这账本自己长出来的？”郭有福站起身，满脸横肉挤出假笑，“这上面盖的戳，连时间都是错的。我们机械厂可是正规的国营大厂，出库单据全部在档案室封存着，哪来的这种烧了一半的废纸！”

郭有福越说声音越大，摆明了已经把整个局布死。

只要他一口咬定这账本是苏锦言为了邀功私自伪造的，再加上周莉这个组员的内部指控，黑白就能彻底颠倒。

江涛走到办公桌前，熟练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按着几个鲜红手印的举报材料。

“苏组长，这份联名举报信，已经由我和郭厂长共同署名，在半小时前传真到了省高教局。”江涛敲着桌面，“你借调查之名，收受工人贿赂，私造出入库记录，甚至逼迫组员周莉作伪证。导致工人情绪激动，严重破坏了厂区的正常生产。这种行为，性质很恶劣啊。”

苏锦言看了眼那份举报信，嘴角往下压。

从周莉偷走账本的那一刻起，江涛就和郭有福串通好了。不仅要毁掉证据，还要把脏水彻底泼在她头上，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这就是这个年代地头蛇的常规手段。一旦触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会动用手里的一切资源，哪怕是一只笔、一张纸，就能把一个人砸进泥潭里。

“你们的戏唱得挺全。”苏锦言看着面前这两个洋洋得意的人。

作为一个前世在顶级大律所摸爬滚打的狠角色，她打过无数必输的逆风局。越是陷入绝境，她的脑子越是转得清醒。

周莉偷走账本是个变数，但这变数没能击穿她的底线。

因为她有个从律师时代带过来的习惯。任何核心证据和文书，她都会用复写纸做隐秘备份。昨晚她整理初稿时，用复写纸把那半本账本上的所有关键单据号、过磅吨位和接收方公章特征，全部誊抄了一份。

那几张薄薄的复写纸，被她缝在了贴身的内衣夹层里。保卫科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根本找不出半点痕迹。

只是这份底牌，现在还不能亮出来。一旦打草惊蛇，郭有福这种人极有可能直接动杀心。

办公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江涛笑了笑，走过去拿起听筒。“喂，这里是安平县机械厂厂办。”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江涛转过头，看着苏锦言。“苏组长，贺处长找你。”

苏锦言走上前，接过那有些发烫的黑色胶木听筒。

“贺处长。”苏锦言声音平稳。

“苏锦言同志！”电话那头，贺建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压不住火，“你到底在安平县干了什么！刚才省局接到了由当地专员牵头的实名联合举报，说你在下面搞逼供、搞伪造材料那一套！”

“这是他们的诬告。”苏锦言陈述事实，“我手里的原件物证刚刚被厂保卫科暴力盗走。”

“我不管你们下面到底在搞什么斗争！你清楚不清楚，这封举报信直接捅到了省管领导的桌子上！”贺建华喘着粗气，“现在整个高教局都很被动。上面的意思是，这件事情影响极坏，必须马上查清！”

“我会给省局一份完整的交代。”苏锦言回道。

“你拿什么交代！”贺建华直接打断她，“经过局党组紧急会议决定。从现在开始，暂停你省局联合调查组代理组长的一切职务！交出你手里的所有调查权限！”

电话里的声音在办公室回荡。

周莉把头埋得更深，身体抖得像筛糠。郭有福靠在沙发上，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茶叶。

“你明天一早，搭乘第一班客车回省城！回到局里停职反省，听候处理结果。没有局里的批准，你不许再接触安平县机械厂的任何人和账目！听明白没有！”贺建华拔高了嗓门。

“听明白了。”苏锦言面色没有波澜。

电话被重重挂断，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

江涛走过来，伸手拿过听筒，轻轻放在座机上。他脸上是胜利者宽宏大量的笑，从兜里掏出一把吉普车钥匙，扔在桌上。

“苏同志，你也别怪局里严厉。年轻人办事冲动，摔个跟头也是好事。明早的早班车太挤，我让厂里的司机开吉普车，亲自送你回省城，就当是全了咱们共事一场的情分。”江涛语气轻缓。

“用不着。”苏锦言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我的东西还在旧仓库。收拾好了，我自己会走。”

她转过身，走向办公室大门。

门开了一半。

“苏姐。”周莉突然站起来，红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沙哑，“回省城吧。别再管这里的事了。对不起。”

苏锦言脚步停顿，没有回头。

“你很快就会明白，出卖底线换来的保证，在这个利益场里一文不值。”苏锦言推开厚重的防盗门。

走到走廊上时，冷风从通风口吹进来。

苏锦言转身，看着还站在办公桌旁的江涛。

“江副组长，账本既然拿到了，最好锁紧点。”苏锦言定定地看着他，“如果哪天上面的数据从别的地方冒出来，这口黑锅，不晓得郭厂长还会不会替你背。”

江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郭有福把茶缸砸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