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苑,坐落在皇宫西北角最荒凉的地界。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墙角的青苔爬得比人还高,院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木纹,像极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张着嘴,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林羡妤是被“请”进来的。
准确地说,是两个禁军像押犯人一样把她押到了门口,然后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她扔了进去。
“砰”的一声,沉重的院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亮与喧嚣。
林羡妤站在满是杂草的院子里,深吸了一口这里特有的腐朽气息,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悲伤,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地方,真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她环顾四周,正准备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却忽然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作为一个疯人院,这里不应该充满了尖叫、哭闹和摔东西的声音吗?
怎么安静得像是个坟场?
“有人吗?本仙子……咳,本宫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句。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枯树发出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墙角的狗洞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贵人服制,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全是泥巴。她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勺子,警惕地盯着林羡妤,声音尖细:
“你是谁?也是被扔进来的?”
林羡妤眨了眨眼,这造型,这气质,一看就是同道中人。
她立刻进入状态,挺起胸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本仙子乃……”
“哎呀,别装了。”
还没等她说完,那女子撇了撇嘴,一挥手打断了她,“这院子里除了咱们几个疯子,没人把你当回事。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也是因为不想侍寝装疯进来的?”
林羡妤一愣。
这剧本不对啊。
她还没开始演呢,怎么就被拆穿了?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地问,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那女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发黄的虎牙:“在这地方待久了,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见过?看你脸上那妆画的,虽然挺吓人,但手底下挺干净,一看就是故意为之。不像我……”
她指了指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忽:“我是真的在挖洞。我要挖到宫外去,只要挖通了这个地道,我就能回家吃红烧肉了!”
“我家里有祖传的藏宝图,上面画着皇宫的暗道,只是我记不清细节了,只能慢慢挖,总能挖到出口的!”
林羡妤嘴角抽搐了一下。
挖洞?
在这全是石头地基的皇宫里挖洞?
这位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我是陈贵人,大家都叫我地鼠。”陈贵人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指了指身后那破败的大殿,“进来吧,福顺和春桃都在里面。不过你得小心点,春桃那丫头力气大,福顺那小子总说看见鬼。”
林羡妤点了点头,跟着陈贵人走进了那阴森的大殿。
大殿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角落里缩着三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头熊一样的宫女,正拿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磨刀石上磨着,发出刺耳的“霍霍”声。这就是陈贵人嘴里的春桃?
另一个是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正对着空气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求求你了,别过来,我还没死呢,那个,您先去那边坐坐……”
这应该就是见鬼的福顺了。
林羡妤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被重塑。
这哪里是冷宫,这分明就是一支特种部队预备役啊!
“新来的?”那个叫春桃的宫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并不浑浊,反而很清澈。
林羡妤点了点头:“林答应,林羡妤。”
“我也是被迫害进来的。”春桃叹了口气, “那老东西想逼我做妾,我忍无可忍,一拳下去,他直接躺了半个月,我便被送进这里了。”
林羡妤咽了口唾沫。
一拳打断肋骨?
这哪里是宫女,这是人形兵器吧!
“咳咳。”林羡妤清了清嗓子,迅速调整了策略。既然大家都是“高人”,那她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各位,我想我们需要制定一个统一的战略。”她走到大殿中央,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凳子坐下,“既然进来了,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静心苑虽好,但也得有人守着不是?”
陈贵人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结盟?”
“没错。”林羡妤压低声音,“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看人下菜碟。咱们现在看起来是疯子,没人管,但万一哪天上面想起咱们了,或者是有人想拿咱们做文章,咱们这点战力得拧成一股绳。”
就在这时,福顺突然尖叫一声,指着门口:
“来了!来了!有人来了!好多……好多带着刀的……”
林羡妤心头一紧。
带着刀的?
难不成是御林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大力踹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玄色锦袍,腰佩长刀,眉眼冷峻。
又是他。
萧绝。
林羡妤心里咯噔一下。
这瘟神怎么追到这儿来了?难道他看出破绽了?
“搜!”
萧绝一声令下,身后立刻涌入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开始对静心苑进行地毯式搜索。
“刺客昨夜潜入宫中,据线索显示,有可能藏匿于此。”萧绝声音冰冷,目光扫视着大殿内的众人。
陈贵人吓得立刻缩到了墙角,开始疯狂地刨地:“不是我,我没挖通,我还什么都没干……”
春桃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战斗。
福顺则抱着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别杀我,别杀我……”
只有林羡妤,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这时候要是表现出任何一点正常人的惊慌或者镇定,都会引起萧绝的怀疑。
在萧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林羡妤突然眼前一亮,指着萧绝身后空无一人的地方,大声喊道:
“哎呀!那只大黑狗怎么又跟来了!都说了这儿没骨头!”
萧绝的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林羡妤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正瞪得溜圆,满是“惊恐”和“嫌弃”。
“大黑狗?”萧绝微微眯起眼睛,语气玩味,“林答应,你是说本官是大黑狗?”
林羡妤立刻摆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虔诚无比:
“萧大人误会了!本仙子说的是您身后这只!”
她指着萧绝身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可是地府的镇宅神兽!瞧这黑毛,这红眼,啧啧啧,萧大人您命格太硬,煞气太重,把神兽都给引来了!这是要带您下去喝茶啊!”
萧绝身后的禁军们脸色微变,有些忌惮地往后看了一眼。
虽然他们不信鬼神,但这静心苑阴气森森的,再加上林羡妤说得有鼻子有眼,难免让人心里发毛。
萧绝却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逼近林羡妤。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迫感十足。
“林答应,演戏演全套。”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昨晚御花园那一出还没演够?现在又来装神弄鬼?”
林羡妤心脏猛跳,但面上却丝毫未显。
她猛地凑近萧绝,直到鼻尖快要碰到他的下巴,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幽深,满是寒意:
“萧大人,您知道吗?疯子是看不出煞气的。您身上这股味道……真重啊。”
她轻轻嗅了嗅,像是在闻什么美味,又像是在闻什么腐烂的东西。
萧绝瞳孔微缩。
这女人,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疯了?
“报——”
就在这时,一个禁军匆匆跑来,“萧大人!东边那口枯井里发现了线索!”
萧绝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羡妤,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枯井走去。
林羡妤在他转身的瞬间,立刻缩回了脑袋,恢复了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对着春桃喊道:
“快!把那只看不见的鸡抓起来!它要下蛋了!”
春桃虽然没听懂,但配合默契,立刻举起木棍对着空气挥舞起来:“抓住了!抓住了!”
萧绝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里这混乱的一幕。
林羡妤正带着一群疯子在抓“空气鸡”,笑声爽朗而刺耳。
但他分明看到,在那张滑稽的笑脸下,藏着一双比谁都清醒的眼睛。
这静心苑,果然有趣。
“封锁静心苑,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绝抛下一句话,消失在夜色中。
林羡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看着萧绝离开的方向,眼神凌厉。
刺客?枯井?
看来这静心苑,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
不过,只要她想呆在这儿,管他是刺客还是阎王,都得给她乖乖等着。
她转头看向已经被吓得不敢动的陈贵人和福顺,拍了拍手:
“好了,今天的接风宴就到这。春桃,把那只鸡炖了吧,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