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面意思。”苏锦言头也没回,推开厚重的防盗门,走进北风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城高教局,实践办。
贺建华站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扔着一份印着红头的文件。
“自己看。”贺建华指着文件。
苏锦言走上前,拿起那几页纸。
文件是安平县所在地区的专员办发来的协查通报。标题写着关于省局调研组部分同志破坏地方生产秩序的初步处理意见。下面列了三条定性,私造账目、煽动工人、收买证人。
“签发人是地区专员。”贺建华手撑着桌沿,“早上八点,专员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苏锦言看着红章。“郭有福背后的网织得很密。”
“人家这是阳谋。”贺建华敲打桌面,“郭有福手上有半本烧毁的账本,有你们组员周莉的亲笔指控。现在连专员办都下了定论。”
“安平县机械厂三个月亏空十万。”苏锦言抬起头,“材料初稿压在您这里。派审计人员下去,一查就透。”
“怎么查。”贺建华拔高嗓门,“郭有福把账做平了。江涛回来说,厂里出入库记录完美无缺。你手里的证据被偷,连个复印件都没剩下。现在下去查,只能查出你们在下面搞破坏。”
“江涛在中间做了手脚。”苏锦言陈述事实。
“我不管谁做了手脚。”贺建华把文件收回来,“省里要的是地方企业稳定发展。现在人家以破坏生产的名义告到了局长桌上。局党组早上开了碰头会。你的职务全停。后续不许插手安平县。”
“江涛怎么圆这笔账的。”苏锦言问。
“江涛说,他去了市里汇报工作,根本不知道你半夜私刻公章的事。保卫科去旧仓库,是在现场搜到了你伪造的凭证底稿。”贺建华拿起茶杯,“所有的证据链,他们全闭环了。”
“废旧单子对不上红戳。”苏锦言直视他。
“不仅专员打电话。机械厂的工会代表今天下午要去省委大院门前上访。说省城派来的调查员欺压工人。”贺建华放下茶杯,水花溅在桌面上,“你一个人,跑到人家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上,抓着几十万的烂账不放。这后果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捂着烂账,只会炸得更大。”苏锦言说。
“炸也轮不到你来收拾。”贺建华背过身去,“你回学校。这几天的工资结清。档案从实践办撤走。”
苏锦言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午两点,省城大学法学系教研楼。
走廊上没有暖气。冷风从玻璃窗的缝隙里漏进来。
苏锦言拿着几份空白表格,走到系主任李长山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老刘,你别犯倔。”李长山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我只讲事实。”刘教授声音低沉,“安平县的亏空是实打实的。小苏带回来的初期口供我看过。这是典型的利用计划经济转轨漏洞进行职务侵占。”
“证据在哪里。”李长山拍响桌子。
刘教授没有接话。
“现在摆在台面上的事实是。”李长山语速很快,“专员办发了公函,高教局下达了处理意见。你的学生苏锦言,因为个人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引发地方企业停工。这已经影响了我们系的声誉。”
“去查安平县,是我的主意。方向也是我定的。”刘教授说。
“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李长山倒了一杯水,“省局早上来了电话。咱们系重点申报的基层法制建设课题,现在暂缓审批。拨下来的五千块前期调研经费,全冻结了。”
刘教授停顿了片刻。“这是两码事。”
“在上面眼里这是一码事。”李长山重重放下水杯,“课题不是你一个人的。下面几个年轻老师指望着这个项目评职称。因为苏锦言一个人,把全系大半年的心血搭进去。你担得起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风吹动窗框的声音。
“上面要个交代。”李长山敲着茶杯盖,“省局给的建议是,把苏锦言的学籍档案退回原单位。开除学籍处理。”
苏锦言站在门外。手指用力按在粗糙的墙面上。
“谁敢开除她。”刘教授声音变冷。
“这是行政命令。”李长山说,“她档案上有这么个污点,学校留不住。”
“档案上的污点是别人泼的脏水。”刘教授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李主任,建系的时候你就定过规矩。不唯上,只唯实。现在就因为上面施压,我们要把学生推出去当替死鬼。”
“你跟我讲道理没用。去跟专员讲。”李长山说。
“我不找专员。我找你。”刘教授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这份课题申报书,我是第一负责人。我退出。”
“老刘,别说气话。”李长山站了起来。
“我退出课题组。”刘教授语气没有波澜,“你向上面汇报。安平县的调研方向,是我刘某人一意孤行。苏锦言只是执行我的指令。所有的责任我来背。课题给年轻人留着。”
李长山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看着刘教授。“学籍呢。”
“学籍留在系里。这事我跟校长谈。”刘教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门被拉开。
刘教授走出来。看到站在墙边的苏锦言。
苏锦言看着他手里那份申报表。名字的位置被划掉了一道黑线。
刘教授停住脚步,把外套穿在身上。
“听见了。”刘教授问。
“听见了。”苏锦言说。
“听见就听见了。这事我能处理。”刘教授整理衣领。
“经费停了。您的职称评定要往后拖。”苏锦言声音低平。
“做学问是为了把路看清楚。职称只是名头。”刘教授走上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别把脊梁骨弯下去。回去休息。学校里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苏锦言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刘教授摆摆手,沿着走廊往外走去。
晚上九点,北方集团军驻地家属院。
雪越下越大。积雪压断了树枝。
苏锦言坐在没有生火的房间里。桌上亮着台灯。
她拉开抽屉。把公文包底层的几张复写纸拿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圆珠笔誊抄的车牌号、单据流水和盖章时间特征。
这张底牌今天不能用。交出去只会被专员办和省局再压下来,定性为伪造。必须找到一个能穿透地方关系网的支点,直接绕开所有常规程序。
外面传来敲门声。
“小苏。在家吗。”张秀芬在门外喊。
苏锦言把复写纸收进内衣口袋。起身开门。
“张姐。”苏锦言开口。
“楼下警卫室的电话。找你的。说是很急。”张秀芬披着棉服,拿着手电筒。
“好。”
苏锦言披上大衣,踩着积雪下楼。
警卫室里亮着灯。值班小战士把黑色的话筒放在桌上,自己走到门外抽烟。
苏锦言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苏锦言看着窗外的雪。
电话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过了几秒,传来陆北辰的声音。
“是我。”陆北辰嗓音低沉。
“这个时间,部队不允许打私人电话。”苏锦言说。
“保卫干事特批的。”陆北辰语气平稳。
苏锦言用力攥紧听筒。“出什么事了。”
“我被停职了。”陆北辰说。
苏锦言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军区纪委找我谈话。”陆北辰继续往下说,“有人交了实名联名举报信。证据全做实了。”
“举报内容是什么。”苏锦言问。
“利用作训参谋的职务之便。”陆北辰口齿清晰,“纵容、指使家属,强行插手地方国营企业的生产运作。并在暗中与地方不良分子勾结,破坏军地关系,牟取私利。”
苏锦言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安平县的事,牵连到你身上了。”
“郭有福背后的人在运作。”陆北辰回答,“这封信直接递到了政委桌上。安平县保卫科提供了一份材料,上面写明你是驻地作训参谋的家属。他们还找了几个县里的人作证,说受我指使倒卖废料。”
“蓄意构陷。”苏锦言陈述。
“政委压了一天。”陆北辰说,“但联名信抄送给了上面几个领导。后勤处方建国也在里面推波助澜。压不住了。”
“调任手续呢。”苏锦言问。
“暂停。”陆北辰语气里听不出起伏,“原定下周调入省军区的命令撤回。明年的新兵基地负责人名单,我被除名。”
“对不起。”苏锦言声音很轻。
“没做错事,不应该道歉。”陆北辰在那头回答得很快,“你查出的东西,动了他们的根基。他们才会反咬。你只是导火索,他们本来就要对付我。”
“我现在没有资源帮你洗清。”苏锦言说。
“不需要你洗。”陆北辰说。
“明天什么安排。”苏锦言问。
“明早八点。”陆北辰停顿了两秒,“保卫处派车,直接带我去军区纪委接受隔离审查。在此期间,不能跟外界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