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敢查,现在就出去。”
周莉僵在原地。墙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在她脸上,把泪痕吹得干硬。她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尝到血腥味。
“我敢。”周莉把贴身口袋里的钱攥牢,“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只要能保住我爸,郭有福就是铁板,我也要去啃个窟窿。”
“去吧。”苏锦言收回视线。
周莉转身拉开门,顶着漫天风雪跑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响。
苏锦言把围巾绕紧,将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装进帆布挎包。她推开宿舍门,踩着积雪,朝省物资总局的方向走去。
省物资总局的计财处办公楼在主干道尽头。红砖小楼,大门外挂着褪色的木牌。
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敲响。
苏锦言站在街对面的报刊亭旁边。雪落在她肩上,堆了厚厚一层。她盯着计财处大门口走出来的职工。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旧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出来。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提着褪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走路微微佝偻着背,脚步很碎,一路避开地上的水坑。
这就是孙明远在纸条上画过特征的表叔,计财处的老科员,孙德海。
苏锦言跟在他身后。
孙德海穿过两条胡同,走进一片老旧的筒子楼家属院。他停在三楼最东边的一扇木门前,从兜里摸出钥匙,正往锁孔里插。
“孙干事。”
苏锦言走上台阶,开口出声。
孙德海手一抖,钥匙没插准,刮在铜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过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苏锦言。
“你找谁。”孙德海问。
“孙明远让我来找您。”苏锦言上前一步。
孙德海的脸皮抽动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走廊,没其他人。他转动钥匙推开门,身子先进去,转头低声说,进来。
苏锦言跟着进屋。屋里光线很暗,正中摆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墙角堆着几箱旧报纸。
孙德海没有开灯。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转过身看她。
“你是省高教局派去安平县的那个代理组长,苏锦言。”他直接报出了她的名字。
“您消息很灵通。”苏锦言说。
“全系统都传遍了。”孙德海背着手,“今天中午,安平县专员办的公函发到了各个口子。上面点了你的名,说你在下面搞乱了生产秩序,被停职了。”
“所以您应该清楚我为什么来找您。”苏锦言平视着他。
“我清楚,但我帮不了你。”孙德海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白开水,“明远给我打过长途电话,说你在驻地帮过他的忙。但这人情太大,我还不起。”
“我不需要您还人情。”苏锦言说,“我只需要您查一下三季度物资总局给安平县机械厂的生铁调拨存根。”
“调不了。”孙德海拒绝得很干脆。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丫头,我是个算账的,懂规矩。这件事上面已经定调子了。你要掀翻郭有福,就是要掀翻半个县的账本。你清不清楚机械厂那摊子事,背后扯着多少线?”
“线再多,也是假账。”苏锦言声音平稳。
“假不假,轮不到你管!”孙德海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专员办出面保的企业,就是铁账!你一个停了职的黄毛丫头,手里没有公章,没有红头文件,凭什么查?我今天让你看一眼存根,明天我就得卷铺盖走人!”
他指着大门。
“回去,就当今天没来过。趁你还没被开除学籍,老老实实回学校待着。这盘棋不是你能下的。”
房间里只剩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苏锦言没有动。她拉开挎包拉链,抽出几张网格信纸,平铺在八仙桌上。
“我不拿文件压您。”苏锦言看着他,“我也明白您在这个位子上干了二十年,靠的就是谨小慎微。但您是个老会计,做账的规矩,您比我懂。”
她手指点在第一张信纸上。
“孙叔,您看一眼这几列数字。看完,如果您还要赶我走,我绝不留。”
孙德海本已转开的视线,硬是被纸上的表格拉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
刚看前两行,他的眉头就皱在一起。他放下茶缸,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眼镜布,把老花镜摘下来使劲擦了两下,重新戴上,整个身子弯到桌面上。
苏锦言往后退了半步,把光线让出来。
信纸上画着一张手工绘制的交叉倒推明细表,字迹冷硬有力。
孙德海伸出粗糙的食指,压在表格第一列。
“你这用电量,是安平县第三季度的工业用电峰值报表?”他抬头看她。
“根据走访县电业局调度室,查出来的熔炼炉启动频次汇总。”苏锦言回答。
孙德海的手指顺着横线往右滑,停在第二列。
“耗电折算生铁融化吨位,系数是零点八五?”他质疑,“一机部的标准是零点九。”
“安平县机械厂用的是六十年代的旧款苏式高炉,热损耗大,必须按零点八五算,否则对不上出渣量。”苏锦言报出数据,没有半点卡壳。
孙德海眼底的轻视消失了。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在纸面上越滑越慢。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倒腾加减乘除的口算过程。
手指滑到第四列,也是最核心的数据对比区。
孙德海的动作停住了。
他反复看了三遍,食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出哒哒的声音。
“十万块的亏空。”孙德海站直身体,盯着苏锦言,“郭有福把这十万块的账面,做到了废料损耗里。但你这张表,用电量和最终的成品出库量互相卡死了。他就算把废料报废单填满一百页,多出来的那些电,也解释不通!”
“物料守恒。”苏锦言陈述,“他做平了出库和入库,但做不平整个生产循环。多烧的煤,多走的电表,和最后产出的废渣比例,是一把死锁。”
“神了。”孙德海转过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这是干了一辈子财务的老油条,见到完整逻辑闭环时的本能反应。
他走回桌前,看着表格最后空缺的一环。
“你想拿物资局的原始生铁调拨单,卡死源头的第一道数据。只要证明源头拨下去的铁,大于他账面上登记的入库量,这十万块就是实打实的职务侵占。”孙德海点出了核心。
“是。”苏锦言说,“周莉去安平县拿车间成品底单,军区的调拨单我会想办法。唯独省物资局的底根,我进不去档案室。明远的签字就在县随军办的核算审批上。郭有福要找替死鬼,明远在补贴里签的那几个字,够他做文章,判三年。”
听到这里,孙德海端起茶缸的手顿在半空。搪瓷杯底磕在桌角,水洒出来几滴,烫了手背,他像没知觉一样。
老头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十分钟过去。
孙德海转过身。
“底根在计财处地下一层的三号铁皮柜里。”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是丫头,这存根,你就算现在清楚了,也未必拿得出来。”
“什么意思。”苏锦言问。
“今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孙德海指了指计财处的方向,“处长韩德茂开了个内部碰头会。专员办打过电话来,韩处长下了口头指示。安平县机械厂今年前三个月的所有物资调拨档案,明早八点上班,保卫科会直接下档案室贴封条,任何人不得调阅。”
苏锦言听着这话,表情没有变化。
郭有福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狠。他算准苏锦言被停职,为了防止她从省城找人绕开封锁,干脆让上面的人把省城的档案室也直接封死。
一张天罗地网,把苏锦言所有合法的调查途径全部斩断。
“封条一贴,除了省纪委的调查组拿着红头文件来,谁也打不开那个柜子。”孙德海叹气,“你回吧。这事韩处长亲自下的令,没救了。”
“存根封在几层。”苏锦言开口。
“三号柜。”孙德海下意识回答。
“钥匙在谁手里。”苏锦言接着问。
“档案科老刘和保卫科科长各拿一把,双钥匙开启。”孙德海摇头,“你问这个没用。明早八点,封条就糊在锁眼上了。”
苏锦言拉开椅子,在八仙桌旁坐下。
她从挎包里拿出钢笔,拔掉笔帽。
“孙叔。”苏锦言抬头,“您能不能画出地下一层档案室的平面图。”
孙德海瞪着眼睛,看着坐在那里稳如泰山的年轻女人。
“你疯了。”孙德海压低声音,“你想去偷?那是省物资总局的保密档案室!”
“我被停职了,拿不到调查令。”苏锦言在纸上画了一个方形边框,“常规手段走不通,就只能走野路子。您只要告诉我图纸,剩下的事跟您无关。明远不会牵连进去,您也不会丢饭碗。”
“进不去!”孙德海走过去,压住她的钢笔,“楼外有岗哨,一楼大厅有值班室,地下室防盗门是实心钢板。你一个女人,进去了也是被保卫科抓去坐牢。”
“大门我负责进。”苏锦言把钢笔从他手底下抽出来,“您只需要告诉我,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那张单子。”
孙德海看着苏锦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冲动,只有算计到极致的清明。
他在这大半辈子里,见过无数为了自保互相攀咬的人,但没见过为了几张烂账,敢往这种绝路上撞的人。
孙德海松开手,长叹一声。
他拉过椅子坐下,拿过那支钢笔,在纸上画出地下室的草图。
“档案室分前后两间。”孙德海边画边说,“前间是常规流水,后间是红头封存档。安平县的单据,在后间进门左手边第三个架子,最底下那排。”
孙德海在纸上标出一个红点。
“单子全是连号的。你只要找9月份开头的批次号,编号是AH-09。”孙德海放下钢笔。
苏锦言拿起纸看了两眼,把图纸印进脑子里。然后当着孙德海的面,擦燃火柴,把纸烧成灰烬,扔进旁边的痰盂。
“多谢。”苏锦言站起身,挎上包。
孙德海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
外面风雪交加,天已经完全黑透。
孙德海望着夜色,开口道,明早八点,上面的工作组就会全面接管材料库。
苏锦言把围巾拉高,挡住风雪。
“我们只剩这最后一夜的时间。”苏锦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