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只剩这最后一夜的时间。”苏锦言说。
晚上七点半,省城社科院家属楼。
楼道里充斥着煤烟味。苏锦言踩着水泥楼梯走到三楼左侧的防盗门前,抬手敲响门板。
门轴转动。李院长披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站在门内。
“你是刘长山的学生。”李院长打量着门外的女人。
“是。”苏锦言递上牛皮纸笔记本,“安平县的亏空不只是一起单纯的职务侵占,而是计划经济转轨中的典型制度漏洞。高教局怕担责任,把刘教授的课题停了。您主管社科院经济所,这个现成的重点课题框架,您接不接。”
李院长没有接笔记本。
“刘长山现在连高教局的大门都进不去。”李院长声音很淡,“你现在是个连学籍都快保不住的停职人员。我接手他的烂摊子,有什么好处。”
“因为这篇调研报告,有资格上总局内参。”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不仅能上内参。您还能填补省内关于县级企业三角债与资产流失的理论空白。”
李院长目光落在笔记本封面上。
“学术资源具有排他性。”苏锦言继续开口,“高教局丢掉的东西,社科院拿过来做成了,这就是社科院的政绩。而且不需要您担任何直接风险。我只需要一份调阅省物资总局调拨存根的公函。”
“你去查案,借我们社科院的牌子。”李院长问。
“事情查不成,是我个人冒用名义,您可以出面登报撇清关系。”苏锦言语速平稳,“事情查成了,这第一手数据模型,全放在您的办公桌上。”
李院长后退半步,让开门距。
“进来。”
书桌前亮着台灯。李院长铺开一张印着红字的信纸,拿起蘸水钢笔。
“想要什么名头。”李院长问。
“省社科院经济体制改革专项调研组。”苏锦言回答。
李院长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两行字。他从抽屉里拿出公章,用力按在印泥上,随后压在落款处。
苏锦言拿起公函,折叠后放进挎包。
晚上九点,省物资总局办公楼前。
风雪很大。孙德海揣着手,站在一楼大厅的屋檐下跺脚。
苏锦言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
“拿到公函了。”苏锦言对孙德海说。
两人并肩走向走廊深处。值班室的门推开,小胡端着茶缸走出来。
“孙干事。”小胡挡在楼梯口,“这么晚了,您回来干什么。”
“加个班。”孙德海指了指地下一层,“查两笔早年的旧账。”
“不行。”小胡横跨一步,踩在台阶正中央,“韩处长下班前开了个短会。安平县机械厂今年前三个月的所有物资调拨档案,明早八点保卫科下楼贴封条。处长下了令,今晚谁也不能下档案室。”
孙德海沉下脸。
“处长说的是明早八点贴封条。”孙德海掏出那串黄铜钥匙,在手里晃了晃,“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你拦我,是按哪条规矩。”
小胡看了一眼旁边的苏锦言。
“这位同志不是咱们单位的,这不合规矩。我得给韩处长打个电话请示一下。”小胡转身走向值班室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
苏锦言走上前,右手压在话筒上。
“你一个夜班值班员,要越权处理省一级的调研任务。”苏锦言把手里的红头公函拍在电话机旁边。
小胡低头。红彤彤的公章刺眼。
“省社科院经济体制改革专项调研组……”小胡读出抬头的字。
“平级调阅公函,盖着院属公章。”苏锦言压着话筒的手没有松开,“韩处长既然定的是明早八点封存,就是说明早八点之前,档案室依然保持常规开放。领导定下这个时间节点,是在给自己留周转的退路。”
小胡停下动作。
“你现在把这通电话打过去,就是逼着韩处长在半夜表态。这就等于让他去跟社科院的公函硬碰硬。”苏锦言看着小胡的眼睛,“这口黑锅,你打算让他背,还是你自己来背。”
小胡的手缩了回去。在机关大院待久了的人,最懂什么叫不粘锅。领导的话只说一半,底下人就不能擅作主张去戳破。
“这是正常调档。”孙德海推过去一本登记册,“签字。”
小胡拿起圆珠笔,签了字。
地下一层的温度比外面更低。
两道实心钢板门相继拉开,轴承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三号铁皮柜在后间最靠里的位置。
孙德海插进钥匙,用力旋转两圈,拉开厚重的柜门。
“档案编号,AH-09。”孙德海拉下头顶的灯泡开关。昏黄的灯光照亮一排排整齐的牛皮纸盒。
他抽出最底层的三个纸盒,放在中央的旧木桌上。
“念数字。”苏锦言拉开长条凳坐下,从挎包里拿出钢笔和复写纸。
“生铁进项,批次号,货运途径,总吨位,签收人。”孙德海翻开第一本卷宗。
苏锦言拨开钢笔笔帽,笔尖抵在纸面上。
“九月三日,批次AH0901,三号线铁路货运,总吨位两千一百吨,签收人,郭有福。”孙德海念出第一条数据。
苏锦言的手腕快速移动,字迹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九月十五日,批次AH0902,公路运输队调拨,总吨位八百吨,签收人,贾明。”
灯泡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墙上的挂钟指针缓慢跳动。
地下室没有暖气。两个小时过去,苏锦言的手指冻得通红发紫。她停下动作,把笔杆横在指间,双手并拢用力搓动,对准掌心哈出一口热气。
“冻坏了吧。”孙德海翻过一页,“要不歇五分钟。”
“继续念。”苏锦言重新捏紧钢笔。
挂钟指向凌晨四点半。孙德海翻到最后一个档案盒的最底页。
“十一月二十日,批次AH1125,省属矿区直调,总吨位一千二百吨,签收人,郭有福。”
档案盒重重合上。
苏锦言在最后一列数字下方,画出两道长长的横线。
“所有明细都在这了,加总。”苏锦言说。
孙德海从公文包里拿出算盘,拨除灰尘。算珠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异常刺耳。
“物资总局第三季度拨给安平县机械厂的生铁总数。”孙德海停下手里的动作,“六千四百五十吨。”
苏锦言把复写纸撕下来,摊平在桌面上。
“孙叔。”苏锦言指着落款处空白的位置。
孙德海伸手进大衣内侧口袋,摸出一枚铜制骑缝章。他在红油印泥上用力按压数次,将铜章对准两页复写纸的边缘,重重砸了下去。
印鉴卡在黑白分明的数据链上。
“这章落下去,这辈子就算绑在一条船上了。”孙德海收回铜章。
“只要数据卡死,您这枚章就能敲碎他们一锅饭。”苏锦言将底单折叠两下,贴身收好,“现在,用六千四百五十吨,减去安平县电业局倒推出来的熔炼耗损。”
苏锦言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昨天画好的表格。
“安平县三季度工业用电量对应高炉频次。折算出来的实际熔炼生铁数量,是六千零五十吨。”苏锦言念出数字,“这六千零五十吨里,还包含了成品齿轮的入库量,以及被他们计做烂账做平的那十万块钱废料。”
孙德海重新握住算盘。
手指在算珠上下翻飞,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声音戛然而止。
孙德海盯着算盘中央留存的最终数字。他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
“算出来了。”孙德海抬起头。
“缺口是多少。”苏锦言把钢笔扔进包里。
“对不上。”孙德海嗓音干涩,透着难以置信,“这缺口太大,根本不是十万块钱能填平的账。就算把郭有福全家拉去靶场毙十回,也堵不上这笔烂账。”
“到底差了多少。”苏锦言站起身。
“将近四百吨。”孙德海双手撑着桌面,支撑着身体,“总局拨下去了六千四百五十吨生铁。但到了安平县,连同成品和所谓的损耗废料加在一起,只有六千零五十吨。”
“这四百吨钢材,没进车间,没上高炉,也没变成废料报废。”苏锦言看着那张按着红印的表格。
“整整四百吨。”孙德海眼底布满血丝,“从账面上凭空蒸发了。他们就算能把天捅个窟窿,也变不出四百吨的生铁来平账。”
两人站在这冰冷的地下档案室里。
一门之隔,外面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苏锦言拿起包。
“这四百吨战略物资,去了哪里。”苏锦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