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蓝赢了。
庆功宴上香槟冒着泡,碰杯声叮当响。他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端着酒,没喝。
深灰色西装笔挺,脸上没表情。
“陈律师,这一仗漂亮!”
他举杯,唇角扯了扯。
林默在不远处被人围着,笑声爽朗。五十出头,金丝边眼镜,深色西装。他朝这边望了一眼,轻轻点头。
陈青蓝垂下眼,右手拇指弓起,捏紧中指指尖。
有点吵。
他放下酒杯走向露台。有人想跟,他抬手止住。
露台风凉,吹散了甜腻的酒气。手机震了。
助理小赵:“陈律,有您一封信,没邮票,塞在前台。笔迹怪。”
陈青蓝回:“放我桌上。半小时后到。”
身后脚步响。林默端着酒过来。
“躲清静?”林默笑,镜片后的眼睛弯着,“今天你是主角。”
“累了。”
林默拍拍他肩膀。“赢得漂亮。”顿了顿,“不过青蓝,有些旧案,尘埃落定就让它过去。反复提,没好处。”
陈青蓝没接话。
他转过身。宴厅灯光在林默镜片上反光,看不清眼底。
“林老师指什么?”
“随口一说。”林默摘下眼镜擦拭,“树大招风。稳一点好。”他戴回眼镜,目光关切,“听说你最近在整理往年案卷?年轻人有心,但也别太累。一些无关紧要的案子,没必要花太多精力。”
陈青蓝心里咯噔一下。
喉咙发紧。他保持语气平稳。“整理资料而已。”
“哦。”林默点头,没再问。他举杯碰了碰陈青蓝放在栏杆上的酒杯。“好好干。”
杯子清脆一响。
林默饮尽酒,转身回去。背影从容。
陈青蓝指尖发凉。拇指再次抵住中指。
旧档案。秦鹏的案子,锁在抽屉最底下,三年没动。
林默怎么知道?
他理了理领带,给小赵发信:“现在把信放我桌上。”
回完,他走进那片喧闹光里,径直朝出口去。
没人拦。都知道陈律师性子冷。
律所顶层,夜已深。办公室门锁是指纹加密码。
嘀一声,门开。
台灯亮着,光晕圈出桌面。信躺在正中央。
白色信封,没邮戳。正面黑色钢笔字:“陈青蓝律师亲启”,字迹歪斜,像故意用左手写的。
他关上门反锁。
坐下,没急拆。目光扫过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那里锁着个旧笔记本,深蓝封皮,边角磨损。
妹妹的日记。
他收回视线,拿起信。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对折的A4纸。
展开。
打印体,宋体五号:
“陈律师:
三年了。
秦鹏的冤屈,该还了。
下一个,是你妹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没落款。
陈青蓝呼吸停了一瞬。
办公室静,只有空调送风声。台灯光刺眼。
秦鹏。
名字像生锈的钉子扎进来。憨厚的脸,法庭上灰败的面孔。
该还了。谁还?还什么?
下一个,是你妹妹。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锁着的抽屉。深蓝色封皮在记忆里晃,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霉味。
妹妹陈瓀,死了十年。官方结论是自杀,从老家旧楼顶跳下去,那年她十八。
他当时在外地读大学,赶回去只见到盖白布的尸体,和父亲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背。
自杀。所有人都这么说。
父亲后来从不提妹妹的名字。每次他想问,父亲要么沉默,要么突然发脾气。
他强迫自己信了。
心脏跳得重,撞得肋骨发闷。他放下信纸,右手抬起想扯领带,指尖碰到皮肤,停住。
不能慌。
他深吸气,目光落回信纸。
打印体。纸张信封都常见。没指纹----他戴上了乳胶手套,下意识拿出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秦鹏、妹妹、林默’三个关键词,又迅速划掉,揉成纸团扔进垃圾桶。
心理恐吓。
第一判断。有人想扰乱他。
他拿起手机,调出林默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林默刚才的话浮上来。
“有些旧案,尘埃落定就让它过去。”
“听说你最近在整理往年案卷?”
太巧了。
信和林默的“提醒”,前后脚。
他按下拨号。
等待音响了六七声,接通。
“青蓝?”林默声音带倦意,“这么晚,有事?”
“林老师,”陈青蓝声音平稳,“刚回办公室,看到封怪信。”
“哦?”林默语气好奇,“什么信?”
“匿名信。提到旧事。”陈青蓝顿了顿,“秦鹏。”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只有呼吸声。
“秦鹏…………”林默重复,声音沉了,“那个经济案的?不是早结案了?人在监狱病死了,我记得。”
“是。”陈青蓝说,“信里说,他有冤屈。”
林默叹气。“青蓝,这种匿名信,十有八九是别有用心。可能是秦鹏家属不甘心,也可能是对手搅你心态。你现在风头劲,眼红的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别理会。越理越乱。把信交给行政处理掉,早点休息。”
“可信里还提到了我妹妹。”陈青蓝说,盯着那几行打印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这次更长些。
“你妹妹…………”林默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那事…………唉,都过去那么久了。青蓝,我知道你放不下,但人总要往前看。这种拿逝者做文章的手段,太下作。你别上当。”
语气转严肃:“这样,你把信收好,明天带所里来,我看看。如果是恶意骚扰,可以考虑报警。但你今晚别想了,好好睡。”
“好。”
“嗯,早点休息。”林默挂了电话。
忙音响。
陈青蓝放下手机,摘掉手套。指尖发麻。
林默的反应毫无破绽。关心、劝慰、合情合理的建议----完全是导师该有的样子。
可挂电话前的沉默,提到妹妹时流畅的惋惜…………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
台灯光透过眼皮,橘红一片。
秦鹏的案子,他经手过。不,准确说,他是林默的副手,负责案卷整理和外围证据。核心证据链是林默把控的。庭审顺利,秦鹏认罪,判十年。后来在监狱急病,没救过来。
当时有没有疑点?
他努力回忆。记忆蒙了毛玻璃。只记得案卷厚,他熬通宵梳理。林默夸他细心,说案子能拿下有他功劳。
庆功宴上,林默拍他肩膀笑:“后生可畏。”
那时他心里只有奖金和履历上漂亮一笔,没细想。
现在这封信,像生锈钥匙插进锁孔,试图拧开封存的东西。
还有妹妹。
信里为什么把她和秦鹏并列?“下一个”什么意思?难道妹妹的死,也和某种“冤屈”有关?
他睁开眼,看向锁着的抽屉。
钥匙在西装内袋里。他摸出来,冰凉金属贴着手心。
打开吗?
妹妹死后,遗物大部分被父亲收走,只有这日记本掉在旧屋床底,沾满灰。他偷偷捡回来,一直没敢细看。最初几年不敢,后来是不愿。
他怕看到妹妹最后的痛苦,怕证实“自杀”结论,更怕里面有他承受不起的东西。
所以日记本锁在抽屉里,一锁十年。像定时炸弹,知道在那里,从不碰。
现在,匿名信把引线点着了。
他握着钥匙,指尖用力。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看,还是不看?
看了,可能揭开不想面对的真相。不看,这信就像刺扎在肉里,每分每秒提醒他躲不掉。
窗外隐约传来警笛声,尖锐又模糊,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最终把钥匙放回内袋。
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信息,判断信的真实意图和来源。盲目翻旧伤疤,可能正中设局者下怀。
他重新戴手套,将信纸信封小心装进透明证物袋,锁进办公桌下保险柜。密码只有他知道。
做完,他关掉台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霓虹光影在地板上晃动。
他坐在黑暗里,不动。
心脏沉稳跳着。但某个地方裂了道细缝,冷风正灌进来。
庆功宴的香槟、恭维、林默拍在肩上的手、那句“一些无关紧要的案子,没必要花太多精力”…………
所有画面在黑暗里翻搅,最后凝成信纸上冰冷的打印字。
秦鹏。妹妹。
该还了。
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尾灯拉出红痕。
是谁?
目的?
仅仅恐吓,还是真有什么东西,是他一直忽略的,而现在有人非要让他记起来?
口袋手机又震。
他拿出来看,林默短信:“青蓝,刚才忘了说。下周三合伙人季度会,你准备发言。下月市里法律援助表彰,我推荐了你。好好表现。”
平常工作安排。
陈青蓝盯着屏幕,拇指在边缘摩挲一下。
然后回:“收到,谢谢林老师。”
回完,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一眼窗外夜色。
该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去,步伐稳定。手指搭上门把时,动作顿住。
门外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停在了他办公室门外。
紧接着,门上传来“叩、叩”两声。
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
叩门声停了。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走廊里的声控灯,似乎随着门外某个存在的呼吸节奏,忽明,忽暗。
陈青蓝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没动。
他能隐约听到门外的呼吸声。
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他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门外是谁?
信的主人?
还是别的什么?
声控灯,又一次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