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蓝在废弃纺织厂一公里外下车。
“就这儿。”
他绕到厂房南面,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地上有新鲜的轮胎印,不止一辆。
他把手伸进衣领内侧,确认密封袋还在。药片样本、体检报告碎片、顾珊珊给的玻璃瓶。备用平板塞在外套暗袋,贴着肋骨。
手机调出录音,点下红色按钮。他快速给李维发了加密消息。
“我已抵达工厂。若我一小时内未联系,将线索打包发给‘正义之眼’和市局经侦。保护好自己。”
发送成功。他关掉网络,只留定位。
继续往前走。
生锈的铁皮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陈青蓝推开门。
仓库空旷,霉味混着灰尘。那点光来自一堆废弃布料后面。
他贴着墙根移动。地面脚印杂乱。
走到离光源二十米左右,他停下。
“李姐。”
布料堆后面的人影猛地一颤。
李姐站起来,手里攥着文件夹,脸白得吓人。她穿着米色风衣,领子竖得很高,肩膀在抖。
“陈律师……”她声音发紧,“你来了。有没有被人跟踪?”
陈青蓝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七八米外。
“你说你知道林默的所有事。”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具体是什么?”
李姐咽了口唾沫。
她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手抖得厉害。
“这个……林默当年给秦鹏投药的药品清单。还有……他安排我监视你的记录。”
陈青蓝接过纸。
快速扫了一眼。药品清单上两种药名和顾珊珊给的样本对得上。监视记录密密麻麻,从他三年前租下老居民楼开始,到最近几天。
连他去便利店都记着。
他把纸折好,塞进内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盯着李姐,“另一个内鬼是谁?”
李姐眼神躲闪。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布料堆上。
“林默要杀我灭口……”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有些发飘,眼神频繁瞟向仓库门口,双手攥着文件夹,指节泛白,连指腹都因用力而泛出褶皱,“另一个内鬼是律所的副主任,赵启明。他帮林默掩盖利益输送的证据。”
顿了顿,她喉结滚动,似是在犹豫,又似是在忌惮,低声补了一句“我不敢说太多,他的人就在外面”,才继续道,“他害死你妹妹,就是因为你妹妹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陈青蓝心脏一缩。
“我妹妹怎么死的?”他往前逼近一步,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绷得发白,声音听似依旧平稳,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清楚。”
李姐嘴唇哆嗦。
她刚要开口,眼睛忽然瞪大,死死盯着仓库门口。
陈青蓝立刻回头。
仓库大门“砰”一声被关上。铁皮门板撞上门框,震得灰尘簌簌下落。十几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从阴影里围出来。
灯光大亮。
几盏强光手电同时打开,把仓库照得如同白昼。李姐尖叫一声,文件夹掉在地上,她瘫坐下去,捂住脸。
黑衣人围拢。
为首的是个寸头男人,脸上有道疤。他拿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在通话中。
寸头男人把手机递向陈青蓝。
“接。”
陈青蓝没动。
手机凑到他耳边。听筒里传来林默的声音,冷得像冰。
“青蓝,”林默说,“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陈青蓝沉默。
“李姐怎么可能反水?”林默轻轻笑了一声,“她女儿在我手里。她不过是帮我引你过来而已。”
陈青蓝转头看向李姐。
李姐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没办法……他抓了我女儿……”
陈青蓝收回视线。
“你刚才说的,”他声音很稳,“哪些是真的?”
李姐用力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都是真的……张磊的完整报告里,还有林默和赵启明利益输送的证据。他害死你妹妹,就是因为偷听……”
突然,陈青蓝外套暗袋里的备用平板震动了一下。
贴着他肋骨,很轻。
是李维的离线消息。陈青蓝心头一紧——李维出事了。
林默的声音又传过来。
“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他说,“药片样本、报告碎片、U盘,还有张磊邮箱里的完整报告。再签份认罪书,承认是你陷害秦鹏、杀害张磊。东西交齐,我放了你和李姐的家人,还有李维。”
陈青蓝握紧了拳。
他目光扫过四周。仓库右侧靠墙有个通风口,铁皮百叶窗缺了几片。下面堆着废弃钢管。
他慢慢松开手指。
“我可以给你。”他开口,声音放缓,“但我要先看到李维和李姐家人安全的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行。”林默说,“等着。”
寸头男人收回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举起来,屏幕朝向陈青蓝。视频画面晃动,李维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另一个视频是李姐的女儿,坐在床上哭,旁边站着黑衣人。
寸头男人收回手机。
“看完了?”他说,“东西。”
陈青蓝把手伸进外套内袋。
寸头男人盯着他的手。
时机刚好。
陈青蓝突然弯腰,抓起地上半块砖头,狠狠砸向最近的黑衣人面门。砖头砸中鼻梁,那人惨叫仰倒。陈青蓝转身往右侧冲,一脚踹开堆在通风口下面的麻袋,抓起钢管。
寸头男人大吼:“抓住他!”
两个黑衣人扑上来。
陈青蓝挥动钢管,砸中一人肩膀。另一人近身,他侧身避开,钢管横扫,砸中对方膝盖。
那人跪倒。
陈青蓝丢下钢管,双手抓住通风口边缘,用力往上撑。生锈的铁皮割破掌心,他顾不上,脚蹬墙面往上爬。
身后传来李姐的尖叫。
“陈律师!快走!”
陈青蓝回头瞥了一眼。
李姐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死死抱住寸头男人的腿,张嘴咬在他小腿上。
寸头男人痛吼。
就这几秒拖延,陈青蓝钻进通风口。里面很窄,满是灰尘,他手脚并用往前爬。
身后传来怒骂和脚步声。
他没回头,拼命往前。
通风口另一端连着工厂后墙,出口离地两米多。陈青蓝钻出去,直接跳下,落地时脚踝一崴。
他忍着疼,一瘸一拐冲进荒地,借着夜色和杂草掩护跑出几百米,才在一棵枯树后停下。
喘得厉害。
他掏出手机,拨李维号码。
忙音。
连拨三次,全是忙音。微信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他掏出备用平板。屏幕亮着,李维的离线消息躺在通知栏里:“已备份线索,发现有人跟踪我,可能要出事。”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陈青蓝点开张磊邮箱的加密压缩包,输入密码。
压缩包解锁。三个文件:秦鹏体检报告完整版、林默与赵启明利益输送协议、一份名单。
他打开报告。
最后几页的血液检测里,标出了不明药物成分,和林默的“保健品”一致。药物剂量逐渐增加,最后三个月,秦鹏的肝肾功能指标全线崩溃。
死因那里,“急病”被手写划掉,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药物蓄积中毒导致多器官衰竭。”
字迹是张磊的。
陈青蓝截屏保存。
又点开利益输送协议。扫描件,林默和赵启明的签名都在上面,日期是三年前十一月——秦鹏案判决后一周。协议内容:林默利用秦鹏案侵占其公司资产,赵启明负责掩盖证据,事成后三七分账。
名单上有五个名字。
秦鹏、张磊,还有三个陌生人。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备注,秦鹏是“已处理(狱中病逝)”,张磊是“已处理(车祸)”,另外三个都是“已处理”。
陈青蓝记下这三个名字。
他快速给市局经侦支队的匿名邮箱发了封邮件,附上利益输送协议和名单截图,正文只写了一句:“后续将提供完整证据链,请求保护李维、李姐及其家人安全。”
发送。
陈青蓝指尖微顿,这份证据是扳倒林默的关键,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更致命的危机。
刚发出去,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的短信:“李维被赵启明带走,关押在城西老粮库三号仓。林默设了双重陷阱,小心赵启明。”
语气像顾珊珊。
陈青蓝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距离林默的期限还有二十分钟。
他关掉平板,把机器塞进枯树下的树洞里,之前物色好的备用藏物点。
藏好平板,他只带了手机和几张关键证据的打印照片,起身拦了辆出租车。
“城西老粮库。”
车子发动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匿名短消息,只有简短四字:“我在后面。”
陈青蓝心头一动,没有回头,只悄悄抬眼扫了下后视镜,隐约看到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跟在后方。
突然,手机响了,是林默。
陈青蓝接起来,没说话。听筒里先传来李维的惨叫声,短促,压抑,接着是林默冰冷的声音。
“陈青蓝,”他说,“我知道你拿到了完整报告,也知道你联系了经侦支队。现在,立刻把所有证据送到我面前。地址我发给你,不准报警,不准带任何人。”
他顿了顿。
“否则,你就等着收李维的尸体。还有你父亲——老家那栋旧楼,今晚风大,容易着火。”
电话挂断。
几秒后,地址短信进来:城西老粮库三号仓。
附了张照片。李维被绑在椅子上,脸上有淤青,嘴角流血。旁边站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侧脸对着镜头,金丝眼镜反光。
是赵启明。
陈青蓝握紧手机。
他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加密消息,用和顾珊珊约定的接头暗号:“李维在粮库三号仓,林默设局,请求协助,注意安全。”
发送成功。
出租车在距离老粮库一公里的路口停下。陈青蓝付钱下车,步行往前走。夜色很深,这一带没路灯,远处粮库轮廓黑沉沉地趴着。
三号仓在最里面。
陈青蓝走到仓门口时,里面亮着灯。铁皮大门敞开着,能看到空旷的水泥地面,堆着废弃麻袋。李维被绑在正中央的椅子上,低着头。
赵启明站在旁边,拿着手机。
林默不在。
陈青蓝走了进去。
赵启明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青蓝来了。”他说,“等你很久了。”
陈青蓝没接话。
他走到离李维十米左右,停下。目光扫过李维,确认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林默呢?”
“林律师临时有事。”赵启明推了推眼镜,“这里的事,我全权处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东西带了吗?”赵启明问,“报告、协议、药片样本,所有文件。”
陈青蓝看着他。
“你以为你帮林默掩盖罪行,就能全身而退?”陈青蓝声音很平,“张磊的报告里,早就留下了你的指纹和签名。利益输送协议原件上,你的笔迹做过司法鉴定,跑不掉。”
赵启明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笑起来,摇了摇头。
“青蓝,你还是太年轻。”他说,“那些东西,林律师早就处理干净了。现在唯一能证明什么的,只有你手里那份电子版——交出来,我让你和李维死得痛快点。”
他话音刚落,粮仓四周的阴影里冒出七八个黑衣人。
手里拎着钢管或砍刀。
陈青蓝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冰冷的铁皮墙面上。
赵启明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
“林律师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赵启明说,“东西交出来,签认罪书,然后自己了断。这样,你父亲能活,李维也能活。”
陈青蓝没动。
他眼睛盯着赵启明身后的阴影。那里,粮仓堆放麻袋的角落,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很轻。
赵启明等了几秒,不耐烦地挥手。
“动手。”他说,“留口气就行,东西搜出来。”
黑衣人围上来。
突然,粮仓角落那堆麻袋突然“轰”一声倒塌。一个瘦削的人影从后面冲出来,手里抓着生锈的铁棍,狠狠砸向最近的黑衣人后脑。
黑衣人闷哼倒地。
那人影抬起头,短发凌乱,脸上有污迹,眼神亮得吓人。
是顾珊珊。
陈青蓝愣了一瞬,趁缠斗间隙低声问:“你怎么会来?”
顾珊珊挥铁棍逼退身边的黑衣人,喘着气回:“我一直盯着赵启明,他出门就被我跟上了,知道他要带你到这儿设局。
赵启明脸色大变,厉声吼道:“抓住她!”
黑衣人分出一半扑向顾珊珊。
顾珊珊不退反进,铁棍挥舞,砸中一人肩膀,又抬脚踹中另一人小腹。她虽喘得很厉害,动作却十分狠厉。
陈青蓝趁乱冲向李维。
两个黑衣人拦住他,钢管迎面砸来。
陈青蓝侧身避开,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钢管脱手,他接住反手砸回去。
钢管砸中太阳穴,那人软倒。
另一个黑衣人砍刀劈下。
陈青蓝来不及躲,抬手硬挡。砍刀擦着小臂划过,外套袖子裂开,血涌出来。他疼得眼前一黑,抬脚狠狠踹中对方膝盖。
那人惨叫跪倒。
陈青蓝冲到李维身边,掏出折叠刀割断绳子。李维迷迷糊糊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能走吗?”
李维点头,撑着椅子站起来,腿软。
陈青蓝扶住他,转头看向顾珊珊那边。
顾珊珊被三个黑衣人围住,铁棍脱手,只能徒手格挡。
她脸上挨了一拳,鼻血淌下来,抓住一个黑衣人的胳膊狠狠咬下去。
赵启明站在远处,脸色铁青,掏手机要打电话。
就在这时,粮仓外面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由远及近。
赵启明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死死瞪向陈青蓝:“你报警了?”
陈青蓝没回答。
他扶着李维往侧门移动。顾珊珊听到警笛声,撞开一个黑衣人,冲过来。
赵启明捡起手机,对着话筒吼:“林律师!警察来了!快撤!”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赵启明脸色瞬间惨白。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粮仓深处跑。
黑衣人四散逃窜。
警笛声到门口,红蓝警灯光扫进来。
陈青蓝扶着李维冲出侧门,顾珊珊紧跟。
三人冲进粮库后面的荒地,深一脚浅一脚跑。
身后警察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出来!”
没人回头。
跑到荒地边缘的小树林,三人才停下。
陈青蓝松开李维,靠在树干上喘气。小臂伤口流血,他把外套袖子撕下来,胡乱缠了几圈。
李维瘫坐地上,脸色惨白。
顾珊珊靠在对面的树上,抹了把鼻血,手指发抖。
远处粮库方向,警灯闪烁。
陈青蓝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他点开证据截图,一张张翻过去。秦鹏的报告、利益输送协议、名单……赵启明站在李维旁边的那张照片。
全都在这儿了。
他抬头看向顾珊珊。
顾珊珊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警惕,有疲惫。
“谢谢。”陈青蓝开口。
顾珊珊没说话。
她转身看向粮库方向。警笛声还在响,但已不急。几辆警车停在仓门口,警察往里进。
“赵启明跑了。”顾珊珊忽然说。
陈青蓝沉默。
他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和之前不一样。短信只有一行字:“林默在去你老家的路上。赵启明和他一起。”
陈青蓝盯着屏幕,心脏猛地往下沉。
他抬头看向李维和顾珊珊。
“我得回去。”
李维挣扎想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这儿。”陈青蓝打断他,“等警察处理完,把你知道的全说了。顾珊珊——”
他看向她。
顾珊珊没等他说完,直接转身往林子外走。
“我有车。”她说,“在路边。”
陈青蓝愣了一下,跟上去。李维想追,腿软站不稳,只能看着两人消失在树林边缘。
顾珊珊的车是辆破旧银色面包车,停在土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陈青蓝坐进副驾。
车子发动,引擎轰鸣。
顾珊珊挂挡踩油门,面包车颠簸冲上土路。她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纸巾擦脸上的血。
“你老家地址。”
陈青蓝报了地名,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低声道:“谢了,不止这一次。”
顾珊珊沉默片刻,目视前方,淡淡回:“我也有要查的事。”
说完,顾珊珊没再说话,专注开车。
面包车在夜色里疾驰,车灯照亮坑洼路面。
陈青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小臂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又震了。
林默的号码。
陈青蓝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风声,呼呼的,还有引擎轰鸣。
林默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真切,但冷意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
“青蓝,”他说,“你父亲在家吗?”
陈青蓝握紧手机。
顾珊珊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
陈青蓝没回答。
林默笑了,笑声被风吹散。
“我快到了。”他说,“咱们父子,也该见个面了。”
陈青蓝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拨通老家的电话,听筒里只有绵长的忙音,隐约还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呼啸的风声,混着林默冰冷的笑声,一字一句钻进耳朵:“你父亲的房门,我快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