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市局刑侦支队的灯火彻夜未熄。
苏言站在指挥室正中,指尖抵着投影屏幕上的模糊照片,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半个月前报失踪,姓名不详,职业栏填的是流浪歌手。”他点开下一张图,是一张在地下通道拍摄的模糊侧影,“体貌特征高度吻合。男性,三十岁左右,偏瘦,左耳有穿孔。”
陆明宇在旁边敲着键盘:“正在和全省失踪人口数据库做比对,预计二十分钟内能有结果。”
苏言没说话,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法医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灯光,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六个小时了。江离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
苏言收回视线,转身走回会议桌:“继续排查。建筑工地、废弃厂房、所有可能被用来藏匿尸体的地方,一寸一寸给我过。”
“头儿,那辆车的线索呢?”
“先放一放。尸体是根本,车是叶子,连根都没找到,追叶子有什么用。”
众人领命散去,苏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视线再次飘向走廊尽头。那扇门,依然紧闭。
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抬起脚,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一半,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言停下脚步。
那人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哟,这不是苏队长吗?”
秦放大步走过来,语气热络得像是见到了多年老友:“怎么,江离在里面?”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袋:“我给他带了点东西,这小子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苏言没动:“你是?”
“秦放,心理侧写师。”秦放主动伸出手,“江离的旧相识,省厅那边共事过几年。”
苏言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没握:“省厅?”
“哟,苏队长没听说过我?”秦放挑了挑眉,把手收回来,也不尴尬,“那说明我当年干得还不错,没给江离拖后腿。”
他绕过苏言,径直朝法医室走去。
苏言转过身,看着那个背影。秦放走到门前,抬手就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江离站在门口,摘下手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江离!”秦放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张开双臂就要给他一个拥抱。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挡在了江离身前。苏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秦放和江离中间。
“秦先生,”他语气平淡,“有什么话,这里说就行。”
秦放眨了眨眼,看看苏言,又看看被挡在身后的江离。他后退一步,抱起双臂,脸上的笑意更深:“苏队长这护犊子的架势,我可是好多年没见过了。”
江离从苏言身后走出来,神色淡漠:“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秦放把纸袋递过去,“还热着呢,别又忘了吃。”
江离接过纸袋,没打开。他看向苏言:“报告写完了,可以开会了。”
说完,他转身朝会议室走去。
苏言跟上去。秦放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些。他轻声自言自语:“看来这位苏队长,还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啊,江离。”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苏言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江离已经把报告投影到了屏幕上。他站在屏幕前,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有人问。
“基本确认。”苏言拉开椅子坐下,“半个月前失踪的流浪歌手,男性,年龄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岁之间。”他看向江离,“尸检结果怎么样?”
江离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跳出几组照片和数据。
“死亡时间在十到十二天前。”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致命原因是后脑的钝器击打,凶手下手极准,一击毙命。生前没有挣扎痕迹。”
江离顿了顿:“说明他在被害时,处于极度放松,甚至失去意识的状态。”
苏言眉头皱了一下:“极度放松?”
“对。”江离放大了一张照片,是死者的咽喉部位,“在他的血液里,我检测出了高纯度的工业镇静剂成分。这种镇静剂,通常只用于大型牲畜的麻醉。药效极强,普通人注射后三十秒内就会失去意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下面小声嘀咕:“给牲口用的药?”
江离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下去:“更关键的是这个。”
他切到下一张图。死者的喉部特写。
苏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痕——手术刀留下的痕迹,边缘整齐得近乎残忍。
“死者的声带,”江离的声音依然平稳,“遭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从愈合程度看,是生前造成的。凶手使用了极其精细的手法,切除了部分发声组织。”
他没有用”割”这个字眼,而是用了更专业的表述,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那背后的残忍。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言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切除声带?”
“对。”江离点了点头,“下刀的人受过专业训练,不是业余选手能做到的。而且,从切口的角度和深度来看,凶手的目的不是单纯的折磨——他在进行某种’改造’。”
“改造?”
“让死者无法发出特定频率的声音。”江离转过身,看着他,“换句话说,凶手剥夺了死者的’呼喊权’,但却保留了他说话的能力。这是一种极其精密的控制手段。”
沉默。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苏言猛地站起身:“凶手不仅杀人,还进行活体……改造?”
“可以这么理解。”江离转过身,看着他,“而且他不只是为了折磨而折磨。”
他指着照片上的某个细节:“下刀的位置极其精准,只切除了负责高频音域的那部分声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凶手想让死者说话,但不能让他喊叫。”
苏言的拳头攥紧了:“不能喊叫……为什么?”
江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霾,那神色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但苏言捕捉到了。
他盯着江离的侧脸,没有说话。
秦放站在会议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江离和苏言之间来回转了转,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省厅有个旧档案,专门记录一种特殊类型的案件。”他笑了笑,“凶手杀人之后,会在尸体上留下某种标记。有的用符号,有的用数字,有的用文字。但目的都一样——告诉别人,这只是开始。”
苏言皱眉:“你什么意思?”
秦放没回答,而是看向江离:“江法医,你在尸体上发现什么了吗?”
江离没有看他。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麦克笔,走到死者照片旁边。然后,他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图案——那是一串针孔大小的点,排列成了一种特殊的形状。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后颈。”江离说,“在死者的后颈处发现的。”
“针孔排列?”有人低声问。
“对。但不是注射痕迹。”江离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是一种盲文。”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